明楼来的时候,张日天正坐在码头上擦枪。不是他的沙漠之鹰,是码头上的步枪,二狗搬出来的,说有几把好久没用了,怕生锈。他擦得很慢,一块布条蘸着油,从枪管擦到枪托,又从枪托擦回枪管。明楼走到他旁边,站住了,他没抬头。
“张先生,今天的账——”
“放着。”
明楼愣了一下,在旁边的木箱子上坐下来,账本摊在膝盖上,没打开。她看着张日天擦枪,看他用布条把油抹匀,看他把枪栓拉开来擦了又擦,看他对着光看枪管里干不干净。他擦完一把,放下,又拿起一把。
“张先生,这些枪不是天天擦吗?”
“二狗说有几把好久没用了。”
明楼点点头,没再问。她坐在那里,看着江面。沈放的船还没回来,江面上空荡荡的。太阳升到头顶了,照得石板地发烫。她额头上出了汗,拿袖子擦了一下。
张日天把第三把枪擦完,放下,抬起头。明楼坐在旁边,辫子垂在胸前,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她发现他在看她,低下头,耳根红了。
“明楼,”他说,“你手怎么了?”
她的手背上有一道红印子,不深,但很长,从指根一直爬到手腕。
“没事。烫了一下。”
“怎么烫的?”
“做饭的时候,油溅出来了。”她把那只手缩回去,藏在另一只手里。
张日天没说话。他站起来,走进窝棚,翻出一块布条,是上次赵铁山包扎剩下的。他走出来,在明楼面前蹲下来。
“手伸出来。”
明楼愣了一下,把手伸出来。他托着她的手,把布条缠上去,缠了两圈,系了个结。他的手很粗,指节很大,她的手腕很细,白白的,在他手心里像一根柴火棍。她低着头,不敢看他,耳根红透了。
“以后小心点。”张日天说。
“嗯。”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他松开她的手,站起来,在旁边的木箱子上坐下来。明楼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布条白白的,在她手上很扎眼。她低着头,看着那块布条,看了一会儿。
“张先生,”她说,“我姐说今天给你带红烧肉。”
“嗯。”
“她用五花肉做的,炖了好久,肉都烂了。”明楼的声音慢慢大了一点,“她说你牙口不好,怕你嚼不动。”
张日天看了她一眼。她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脸红了。
“不是,俺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张日天说。
明楼低下头,不说话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明镜来了。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低低的,手里拎着食盒。她走到张日天面前,把食盒递过去。
“红烧肉。炖了两个时辰,烂得很。”
张日天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大碗红烧肉,红亮亮的,油汪汪的,旁边还有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他在木箱子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吃。明镜在旁边站着,看见明楼手上的布条。
“你手怎么了?”
“烫了一下。张先生给包的。”
明镜看了张日天一眼。他低着头吃饭,没抬头。明镜笑了,在明楼旁边坐下来,拉起她的手看了看。
“包的还挺好。”她说。
明楼把手抽回去,低下头。明镜看着她的耳根,又看了看张日天,没说话。
张日天吃完了,把食盒递给明镜。她接过去,没走,在旁边坐着。
“张先生,今天老城厢那边又来了几个人。”
“孙德彪的人?”
“嗯。在码头上转悠,看了半天,走了。”明镜的声音不高,“他们问了几句话。”
“问什么?”
“问码头上多少人,多少枪,船什么时候走。”明镜说,“老城厢那边的人没告诉他们。他们就走了。”
张日天点点头。
“张先生,”明镜说,“他们越来越急了。亨利应该快到了。”
张日天没说话。他看着江面,看了一会儿。
“明镜,”他说,“你怕不怕?”
明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怕。你在,不怕。”
张日天看着她。她坐在那里,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明楼,”她转过头看着妹妹,“你怕不怕?”
明楼摇了摇头。“不怕。”
明镜笑了,站起来,拎着食盒,走了。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张日天一眼,又看了明楼一眼。然后转进去,不见了。
下午的时候,沈放的船回来了。船靠岸的时候,他站在船头,脸上有笑。
“大哥,货到了!钱也收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递给张日天。张日天接过来,没打开,递给明楼。“记账。”
明楼接过去,打开,把银元倒在膝盖上,一块一块地数。数完了,抬起头。“张先生,两千四。”
张日天点点头。他从布袋里数出一半,递给明楼。“存着。剩下的给明镜送去。”
明楼接过去,抱在怀里,点了点头。她站起来,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张先生,晚上俺来给你送饭。”
张日天看着她。“你姐呢?”
“她晚上有事。去南边看货。”明楼低下头,“她说让你别等她。”
张日天没说话。明楼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进巷子里。
天黑了,码头上生起了火。有人做饭,有人围着火堆坐着。张日天坐在码头边上,看着江面。月亮还没出来,天上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赵铁山在旁边坐着,手里拿着那块茶饼,翻来覆去地看。
“大哥,这茶饼俺还是舍不得喝。”
“留着。”
赵铁山嘿嘿笑了,把茶饼揣进口袋里。
明楼从巷子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食盒。她走到张日天旁边,站住了。
“张先生,饭来了。”
张日天接过来,打开,里面是炒青菜、一碗粥、两个馒头。他在木箱子上坐下来,拿起馒头咬了一口。明楼在旁边站着,没走。
“坐下。”他说。
明楼愣了一下,在旁边的木箱子上坐下来。张日天吃馒头,她看着江面。风吹过来,她的辫子被风吹起来,她伸手按住。
“张先生,”她说,“我姐今晚去看货,明天早上才回来。”
“嗯。”
“她让我告诉你,孙德彪的人今天又多了几个。让你小心。”
张日天点点头。他吃完了,把食盒递给她。明楼接过去,抱在怀里,没走。
“张先生,”她说,“俺回去了。”
张日天看着她。月光出来了,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明楼,”他说,“你手上的伤,还疼吗?”
明楼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布条。“不疼了。”
“晚上换块布条。”
“嗯。”她的声音很小。
张日天站起来,从窝棚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条,递给她。明楼接过去,攥在手里,没动。
“俺回去了。”她说。
张日天点点头。明楼转过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张先生,你晚上一个人,闷不闷?”
张日天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身上,白色的褂子发亮。
“不闷。”他说。
明楼点了点头,转过身,走进巷子里。走了几步,辫子甩了一下,人不见了。
张日天坐在码头上,看着江面。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水面上白晃晃的。沈放站在船头,在检查帆绳。水生在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赵铁山在旁边打呼噜,茶饼还攥在手里。
张日天站起来,走进窝棚,在床上坐下来。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他伸手摸了一下,被面上还有一点淡淡的香味。他躺下来,看着窝棚顶。稻草缝里透进来一点光,月亮的,冷冰冰的。
他想起明楼手上的那道红印子,想起她说“油溅出来了”。他想起明镜说的“你对她好一点”。他闭上眼睛。
外面有人唱歌,跑调的,难听得很。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枪声停了,扁担声也停了。
他睁开眼睛,坐起来。走出窝棚,往巷子里走。赵铁山在打呼噜,没醒。
巷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两边的墙很高,把天夹成一条缝,缝里有几颗星星,亮也不亮。他走得很慢,手插在腰里,握着枪柄。走到明镜院子门口,他停下来。门关着,里面没有灯。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去了明楼住的地方。明镜的院子往里走,还有一个小门,明楼住在那里。门关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敲了两下。
里面没声音。他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明楼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灯。她换了件白色的褂子,头发披着,没扎辫子。看见他,愣了一下。
“张先生?”
“来看看你的手。”
明楼低下头,看着手上的布条。“不疼了。”
张日天没说话,站在门口。明楼把门开大了些。“进来坐?”
张日天走进去。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账本,还有一碗没吃完的粥。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跟他的窝棚一样。
明楼把灯放在桌上,站在旁边,手不知道该放哪儿。
“坐。”她说,指了指椅子。
张日天坐下来。明楼在床沿上坐下来,离他不远。两个人坐着,谁也不说话。灯芯跳了一下,灯花爆了,噼啪一声。
“手给我看看。”张日天说。
明楼把手伸出来。他把布条解开,那道红印子还在,比白天淡了一点。他翻过来看手背,又翻过去看手心。她的手很小,指头细细的,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没事了。”他说。
明楼点点头,把手缩回去。她的耳根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明楼,”他说,“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亨利。”
明楼抬起头,看着他。“不怕。你在,不怕。”
跟她姐说的一样。张日天看着她。灯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跟明镜一样,又不太一样。明镜的眼睛是亮的,像猫。她的眼睛是亮的,像兔子。
“明楼,”他说,“你姐让我对你好一点。”
“你说过了。”
“嗯。”
明楼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划来划去。“张先生,你对俺好,俺知道。”
张日天没说话。
“你今天给俺包手,俺就知道。”她的声音很小,像怕人听见,“以前没人给俺包过手。”
张日天看着她。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伸出手,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她的手抖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脸红了,眼睛很亮。
“张先生——”她小声说。
“记你的账。”他说。
明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她姐。
“今天没账。”她说,“没货,没进账。”
张日天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我回去了。”
明楼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他走出去,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灯。
“张先生,”她说,“你明天还来吗?”
张日天停下来,回过头。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来。”他说。
明楼笑了,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进巷子里。走了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喊。
“张先生。”
他停下来,没回头。
“谢谢你给俺包手。”
张日天没说话,走进巷子里。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回到码头,赵铁山还在打呼噜,茶饼还攥在手里。张日天走进窝棚,在床上坐下来。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他伸手摸了一下,被面上还有一点淡淡的香味。他躺下来,看着窝棚顶。稻草缝里透进来一点光,月亮的,冷冰冰的。
他想起明楼的手,小小的,白白的,指头细细的。他想起她说“以前没人给俺包过手”。他闭上眼睛。
外面有人唱歌,跑调的,难听得很。有人在笑,有人在骂。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闭上眼睛,这回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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