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楼来码头记账的第四十天,张日天做了一个决定——教她用枪。
不是因为她想学,是因为亨利快回来了。明镜前天带来的消息,说孙德彪的人已经在老城厢落了脚,每天在码头上转悠,人数从五六个变成了十来个。亨利还没到,但快了。
张日天站在码头上,看着江面。沈放的船刚走,货装了两艘,走新探的那条内河水路。水生跟船去了,码头上少了一半的人。二狗在练枪,周大壮在练刀,赵铁山蹲在仓库门口擦枪。
明楼坐在木箱子上,账本摊在膝盖上,在算昨天的账。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褂子,头发扎成辫子,手上的烫伤已经好了,布条拆了,手背上留着一道淡淡的红印子。
张日天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明楼。”
她抬起头。“张先生?”
“跟我来。”
他转过身,往东码头走。明楼愣了一下,合上账本,跟在后面。东码头没人,二狗他们在西码头练枪,这边空荡荡的,只有几只木桩立在那里,上面全是被刀砍出来的白印子。
张日天从腰里拔出一把手枪,不是他的沙漠之鹰,是上次从王老板那里买的柯尔特,短管的,比沙漠之鹰轻得多。他拉了一下枪栓,确认里面没子弹,递给她。
明楼看着那把枪,没接。“张先生,这是干什么?”
“教你用枪。”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俺……俺学这个干什么?”
“亨利快回来了。码头上的人都会用枪,你也要会。”
明楼低下头,看着那把枪。她的手没动,垂在身侧,攥着衣角。
“俺怕。”她说。
“怕什么?”
“怕响。”
张日天没说话。他把枪收回来,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子弹,让她看。子弹是黄铜的,小小的,在她手心里躺着。
“枪不响的时候,就是一块铁。”他说,“响的时候,才是枪。你不学,它永远是铁。你学了,它才是你的。”
明楼看着手心里的子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教俺。”
张日天把枪递给她。她接过去,手在抖,枪在她手里晃来晃去。他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别抖。”
“俺……俺控制不住。”
“握着就行。抖就抖。”
他站在她身后,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放到正确的位置上。她的手很小,指头细细的,枪在她手里显得很大。他握着她手的时候,她的手不抖了。
“抬起来,对着那个木桩。”
明楼把枪举起来,对着木桩。枪口晃来晃去,她瞄了半天,对不准。
“别瞄那么久。差不多就行了。”
“差不多是多少?”
“你觉得能打中的时候。”
她咬了咬牙,扣扳机。咔嗒一声,枪没响。她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没子弹。”他说。从口袋里摸出那两颗子弹,装进去,一颗上膛,一颗在弹匣里。“现在有了。”
明楼的手又开始抖了。他站在她身后,没动。她举着枪,对着木桩,瞄了很久。
“打。”他说。
她扣了扳机。砰——枪声响了,她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枪口歪到一边。木桩上多了一个洞,不在中间,偏左了,但打中了。
明楼站在那里,手还在抖,枪垂在身侧。她看着那个木桩,看了好几秒。
“打中了。”她说,声音有点发飘。
“嗯。”
她把枪递给他。“俺不打了。”
张日天接过来,把子弹退出来,揣进口袋里。“明天再打。”
明楼摇了摇头。“俺不打。俺记账就行。”
张日天看着她。她低着头,手还在抖,垂在身侧,攥着衣角。
“明楼,”他说,“你姐也会用枪。”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我姐?”
“嗯。她上次来的时候,腰里别着一把。”
明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俺不知道。”
“她没告诉你?”
“没有。她什么都不跟俺说。”明楼的声音很小,“她怕俺担心。”
张日天没说话。他把枪插回腰里,在木箱子上坐下来。明楼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看着江面。太阳升到头顶了,照得江水发亮。
“张先生,”她说,“亨利来了,会打起来吗?”
“会。”
“会死人吗?”
张日天没回答。他看着江面,看了一会儿。
“会。”他说。
明楼低下头。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划来划去,划得很慢。
“张先生,”她说,“你怕不怕?”
“怕。”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也怕?”
“嗯。怕死,怕输,怕码头上的人没了。”
明楼看着他,看了一会儿。“那你为什么还打?”
张日天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码头边上,看着江面。远处有几艘货船,黑乎乎的,停在江心。
“不打,码头就没了。”他说,“码头没了,你们去哪儿?”
明楼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俺哪儿也不去。”
张日天看着她。她站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没躲。
“明楼,”他说,“明天还来练枪。”
她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好。”
下午的时候,明镜来了。她今天穿了件青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低低的,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她走到明楼旁边,看了一眼她手上的红印子。
“手好了?”
“好了。”
明镜点点头,把布包递给张日天。“茶叶。南边来的,比上次的好。”
张日天接过来,打开,闻了闻。茶香很淡,但清。
“多少钱?”
“不用钱。送你喝的。”明镜笑了笑,在明楼旁边坐下来。“听说你今天学枪了?”
明楼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码头上的人都在说。说张先生教你打枪,你一枪打中了木桩。”
明楼低下头,脸红了。“打偏了。”
“打中了就行。”明镜拍了拍她的手,“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会打了。爹教的。”
明楼抬起头。“爹教过你?”
“嗯。教了好几年。他说跑船的人,不会用枪,跑不远。”明镜看着江面,声音低下来,“后来船没了,枪也没了。”
张日天站在旁边,没说话。明楼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划来划去。
“姐,”她说,“你也教俺。”
明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张先生不是教你了吗?”
“他忙。没时间。”
明镜看了张日天一眼。他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包茶叶,没说话。
“行。”明镜说,“明天我教你。”
明楼点了点头,笑了。
傍晚的时候,明镜走了。明楼收了账本,站起来,走到张日天面前。
“张先生,明天的枪,俺跟我姐学。”
“好。”
“你忙你的。不用管俺。”
张日天看着她。她站在夕阳里,脸被照得红红的。
“明楼,”他说,“你姐会打枪,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说了。爹教的。”
“不是。是因为她一个人带着你,得保护你。”
明楼低下头,没说话。
“你学枪,不是为了打亨利。”张日天说,“是为了保护自己。你姐不能一直保护你。”
明楼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亮,像里面有水。
“俺知道。”她说。
她转过身,走进巷子里。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走得很快。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
“张先生,明天俺还来记账。”
张日天点点头。
她转过身,走进巷子里,不见了。
晚上,张日天坐在码头上,看着江面。月亮又圆了,照得水面上白晃晃的。赵铁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
“大哥,今天明楼学枪了?”
“嗯。”
赵铁山嘿嘿笑了。“她打中了?”
“打中了。偏了。”
“那也厉害。第一次就能打中。”
张日天没说话。他看着江面,看了一会儿。
“赵铁山,”他说,“你第一次打枪的时候,打中了吗?”
赵铁山想了想。“没有。打飞了。枪还差点掉了。”
张日天没说话。他站起来,走进窝棚,在床上坐下来。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他躺下来,看着窝棚顶。稻草缝里透进来一点光,月亮的,冷冰冰的。
他想起明楼打枪的样子,手在抖,枪口晃来晃去,但她扣了扳机。打偏了,但她打了。
他闭上眼睛,这回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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