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日天没等到天亮。客栈被炸成废墟后，他让赵铁山把活着的十一个人押到码头边上。这些人跪成一排，浑身发抖，裤裆湿了一半。他站在他们面前，加特林架在脚边，六根枪管还冒着热气。
“孙德彪在哪儿？”
没人说话。他看了一眼赵铁山。赵铁山把刀架在领头那人的脖子上。那人尿了，裤裆湿了一大片。
“在……在城外。江边，往南十里，有个码头。他在那儿等亨利。明天……明天一早到。”
张日天点点头。他看着江面，月亮偏西了，照得水面上有一条白道子，像刀锋。
“赵铁山。”
“在。”
“带二十个人，扛上火箭筒。跟我走。”
赵铁山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张日天把加特林提起来，转身往码头边上走。二狗在后面喊：“大哥，你刚回来——”
“不等了。”张日天没回头，“我去接他。”
码头上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赵铁山第一个冲进仓库，扛了一具火箭筒出来。后面的人跟着冲进去，一人扛一具，绿油油的发射筒在月光下排成一排。二狗拦不住，急得直跺脚。
“大哥，你总得留点人守码头——”
“你留下。周大壮留下。够了。”
二狗张了张嘴，咽回去了。张日天带着二十个人，沿着江边往南走。明镜从巷子里追出来，跑到他面前，拦住他。
“张先生，你疯了？”
张日天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东西在动。
“孙德彪在城南码头，亨利明天一早到。”他说，“我现在去，连他带亨利一起端了。不让他们踏上码头一步。”
明镜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她没再拦，往后退了一步。
“活着回来。”
张日天没说话，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喊：“明楼还在等你！”
他没回头，带着二十个人，消失在巷子里。
城南码头在江边往南十里，是个小码头，平时没什么人。孙德彪的人占了那里，等着接亨利。张日天带着人摸过去的时候，天边刚发白。码头上有几条船，黑乎乎的，停在江边。岸上有几间破房子，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赵铁山趴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大哥，人不少。”
张日天数了数。岸上有十几个人，船上也有人，加起来二十多个。孙德彪不在——可能在房子里。
“火箭筒。”他说。
赵铁山回头比了个手势。十个人从后面爬上来，扛着RPG，趴成一排。绿油油的发射筒对着码头上的船和房子。
“打船。”
赵铁山举起手，然后落下。
十道白烟拖着尾巴，撞向那几条船。轰——轰——轰——爆炸声撕开了黎明，火光冲天，船被炸成碎片，木板飞得到处都是。江面上燃起了火，油烧着了，水面上漂着一层火。
岸上的人炸了锅，有人往房子里跑，有人往江里跳，有人抄起枪乱打。子弹从头顶飞过去，打在身后的泥地上，噗噗响。张日天没动。他趴在那里，看着那几间破房子。
“房子。”他说。
赵铁山又举起手。
十道白烟再次划破天空，撞向那几间房子。墙塌了，屋顶飞了，木头碎片和砖石炸得到处都是。房子里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骂娘。
张日天站起来，提着加特林，往码头上走。子弹从他身边飞过去，他不躲，也不停。走到码头边上，他把加特林架在一堆碎木头上，六根枪管对着那堆废墟。
“孙德彪！”他喊。
没人回答。废墟里有人在爬，浑身是血，满脸是灰。
“孙德彪！”他又喊了一声。
废墟里站起来一个人，矮胖子，脸圆眼小，嘴角往下耷拉着。胳膊上缠着布条，是上次赵铁山打伤的那只。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看着张日天，又看着那挺六管加特林。
“张……张日天……”
“亨利什么时候到？”
孙德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张日天扣下扳机。六根枪管开始转动，先是慢的，然后越来越快。火光从枪口喷出来，照亮了半边天。子弹打在孙德彪脚前的地上，泥水溅起来，打在他脸上。他往后跳了一步，摔在地上。
张日天松开扳机。枪管还在慢慢转，冒着青烟。
“亨利什么时候到？”
“今……今天。中午。”孙德彪声音发颤，像哭，“他中午到。从星洲来的船，停在江心。你……你打不到的。”
张日天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加特林提起来，转过身。
“赵铁山。”
“在。”
“把孙德彪绑了。带回去。”
赵铁山带人冲上去，把孙德彪按在地上，捆了个结实。剩下的人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蹲在地上抱着头，没一个敢动。
张日天站在码头上，看着江面。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江水发亮。远处江面上，有一个黑点。很小，很远，像一粒沙子。黑点越来越大，变成一艘船。白船，船头尖尖的，上面飘着旗，白底，一只鹰。
亨利来了。
赵铁山跑过来，脸白了。“大哥，船——”
“看见了。”
“咱们只有二十个人，火箭筒打完了——”
张日天没说话。他把加特林架在码头上，对着江面。六根枪管在晨光里发亮。
“赵铁山。”
“在。”
“你带人回去。把孙德彪带回去。”
赵铁山愣了一下。“你呢？”
“我在这儿等他。”
赵铁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张日天看了一眼，咽回去了。他带着人，押着孙德彪，往码头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大哥，你一个人——”
“走。”
赵铁山咬了咬牙，转身跑了。
张日天一个人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白船越开越近。船头站着人，穿白衣服的，手里拿着枪。船中间站着一个人，穿白西装，戴礼帽，手里拄着手杖。
亨利。
船靠岸了。船板搭下来，砸在码头上，发出一声闷响。亨利从船上走下来，手杖敲在木板上，嗒，嗒，嗒。他后面跟着二十多个洋人，都穿着白衣服，手里端着新式步枪。
他看见张日天，愣了一下。又看见码头上的废墟，看见还在冒烟的船，看见地上那些尸体。他的脸白了，又青了。
“张日天——”
张日天没等他说话。他扣下扳机。
六根枪管开始转动。先是慢的，然后越来越快，快到看不见管子，只剩一个模糊的圆。火光从枪口喷出来，像一条火龙。子弹打在码头上，打在水面上，打在船上，打在那些洋人身上。木板碎了，水花溅起来，人的身体被打成碎片。声音震耳欲聋，像打雷，像山崩，像世界末日。
亨利往后跑，摔了一跤，爬起来又跑。子弹追着他，打在船板上，打在他脚后跟。他跳上船，船板抽回去，发动机响了。船调了个头，往江心开去。
张日天松开扳机。加特林的枪管还在慢慢转，冒着青烟。地上躺着十几个人，不动了。有几个还活着，在地上爬，血拖了一路。那艘白船开远了，变成一个小白点，在灰蒙蒙的江面上晃。
张日天站在那里，看着那艘船。他没追。追不上。但他知道，亨利怕了。他跑的时候摔了一跤，爬起来又摔了一跤。他的白西装上全是泥，礼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张日天把加特林提起来，转过身，走进巷子。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在喊，是那些没死的人，在喊救命。他没回头。
回到码头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码头上站满了人，都在等他。二狗在最前面，手里攥着枪，脸白了。看见他出来，二狗跑过来。
“大哥——”
“亨利跑了。”张日天说，“船还在江心。不会来了。”
码头上安静了一下，然后炸了。有人笑，有人叫，有人拍巴掌。赵铁山蹲在地上，嘿嘿笑，笑得像个傻子。周大壮靠在巷子口的墙上，刀别回腰里，长出了一口气。
明镜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拎着食盒。她走过来，把食盒递给他。
“包子。猪肉大葱馅的。还热着。”
张日天接过来，在木箱子上坐下来，打开，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烫嘴，他吸了一口气。明镜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江面。
“亨利还会回来吗？”
“会。”张日天说，“但不是现在。”
明镜点点头，没再问。
明楼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他面前。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褂子，头发扎成辫子，手里抱着账本。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很亮，像里面有水。
“张先生，”她说，“俺给你记了。”
“记什么？”
“记你打赢了。”
张日天看着她。她低下头，翻开账本，在上面写了一笔。笔走得很快，字写得很工整。
他吃完了包子，站起来，走到码头边上，看着江面。太阳升到头顶了，照得江水发亮。那艘白船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片白茫茫的水。
他想起孙德彪说的话。“你打不到的。”他打到了。他打到他们怕了。打到他们跑了。打到他们再也不敢轻易来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了。
“赵铁山。”
赵铁山跑过来。“大哥。”
“孙德彪呢？”
“绑在仓库里。等你发落。”
张日天点点头。他转过身，看着码头上那些人。三百来号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人受了伤，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擦枪。
“今天，”他说，“赵铁山想吃面条。明楼做面条。”
赵铁山嘿嘿笑了。明楼站在旁边，低下头，声音很小。“俺做。”
码头上又热闹起来了。有人在笑，有人在叫，有人在拍巴掌。狗剩跳起来，被旁边的人按下去。二狗站在那里，嘿嘿笑，笑得像个傻子。
张日天没笑。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太阳照在他们脸上，一张张脸，黑的、瘦的、带伤的，都在笑。
他转过身，走进仓库。
仓库里，孙德彪被绑在柱子上，嘴堵着，眼睛瞪得溜圆。看见张日天进来，他浑身发抖，拼命摇头。
张日天走过去，把堵嘴的布扯下来。
“张……张日天，你放了我。我给你钱。很多钱。黄金，白银，什么都有——”
张日天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亨利什么时候再来？”
孙德彪愣了一下。“他……他不会再来了。你打怕他了。他回星洲了——”
“说实话。”
孙德彪的嘴张着，说不出话。
张日天从腰里拔出沙漠之鹰，顶在他脑门上。
“他……他说回去找人。更多的人。更多的枪。他……”孙德彪哭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说下次来，要把码头夷平。”
张日天把枪收回来，插回腰里。他转过身，往外走。
“张日天！”孙德彪在后面喊，“你放了我！我给你钱——”
张日天没回头。“赵铁山。”
赵铁山从外面跑进来。“大哥。”
“把他扔到城外。别让他死了。让他回去告诉亨利，码头是我的。再来，就不是打跑这么简单了。”
赵铁山点了点头，把孙德彪从柱子上解下来，拖了出去。孙德彪还在喊，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张日天走出仓库，站在码头上。
明楼站在木箱子旁边，账本抱在怀里。看见他出来，她走过来。
“张先生，面条做好了。”
张日天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走。吃面。”
他往码头上走。明楼跟在后面，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
码头上，赵铁山已经端着一碗面条，蹲在地上吃，呼噜呼噜的，吃得满头大汗。看见张日天过来，他站起来，嘴里还含着面条，含含糊糊地说：“大哥，好吃！”
张日天从锅里捞了一碗，在木箱子上坐下来。明楼在旁边坐下来，账本摊在膝盖上，笔拿在手里。
“张先生，”她说，“今天的账，记什么？”
张日天吃了一口面，看着她。
“记太平。”
明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低下头，在账本上写了一笔。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
张日天吃完了面，把碗放下。他站起来，走到码头边上，看着江面。太阳快落山了，把江水染成红的。那艘白船已经不在了，江面上空荡荡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江水。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腥味，带着潮气。码头上有孩子在跑，有女人在做饭，有男人在擦枪。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唱歌，跑调的，难听得很。
张日天没回头，就这样站着。
明楼坐在木箱子上，账本摊在膝盖上，笔拿在手里。她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账本上又写了一笔。
这一笔，记的是今天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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