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那一仗,张日天没再回窝棚。
不是他不想回,是赵铁山不让。“大哥,你还住那破地方?码头上几百号人看着呢。”赵铁山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擦那辆步兵战车,擦得锃亮,比擦自己的枪还认真。
张日天没理他,走进窝棚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床被子,几件换洗衣服,一把枪,一把刀。他抱着被子出来的时候,明楼正站在木箱子旁边,账本抱在怀里,看着他。
“张先生,你不住这儿了?”
“不住了。”
明楼低下头,在账本上写了一笔。张日天没看清她写了什么。
老城厢那边,明镜已经找好了地方。不是院子,是整条街。老城厢东边有一排铺面,以前是货栈,白鹰商社的人走了以后一直空着。明镜花了一百块银元买下来,让人连夜收拾出来。张日天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挂上了一块匾,上面写着两个字:张府。
赵铁山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张府。大哥,这是你家了。”
张日天走进去。里面很大,前后三进,青砖灰瓦,地上铺着石板,干干净净的。正厅摆着桌椅,旁边是书房,后面是卧房。床上铺着新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茶壶茶杯,旁边还有一盆花,叫不出名字,开着小白花。
明镜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张先生,还满意吗?”
张日天看着她。“多少钱?”
“不用钱。你守住了码头,这是你应得的。”她把茶递给他,“以后你就住这儿。码头上有什么事,赵铁山跑腿就行。”
张日天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好茶,清香,不苦。
明楼站在门口,抱着账本,没进来。她看着那块匾,看着里面的桌椅板凳,看着那盆花,看了好一会儿。
“进来。”张日天说。
明楼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账本摊在膝盖上,笔拿在手里。她低着头,写了一笔。
“写什么?”张日天问。
“记你搬家了。”她说,声音很小。
当天晚上,赵铁山把码头上的人都叫来了。不是叫来干活,是叫来吃饭。明镜请了老城厢最好的厨子,做了二十桌席面,摆在院子里。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炒青菜,还有一大盆面条,是明楼亲手做的。赵铁山吃了四碗,狗剩吃了三碗,二狗吃了两碗,说留着肚子吃肉。周大壮喝了一碗酒,脸红得像关公,说这辈子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沈放和水生从船上赶来,衣服都没换,水生的头发还在滴水。
张日天坐在主位上,看着那些人吃,没动筷子。
明楼坐在他旁边,给他夹了一块鱼。“张先生,你怎么不吃?”
“不饿。”
明楼看着他,没再问。她自己也没吃。
吃完饭,人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张日天和明楼。月亮出来了,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那盆小白花在月光下开着,比白天还好看。
“张先生,”明楼站起来,“俺回去了。”
张日天看着她。“明天还来吗?”
“来。”她说,“明天有货要出。沈放回来了,货能走了。”
她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
“张先生,你今晚住这儿,睡得着吗?”
“睡得着。”
她笑了,转过身,走进巷子里。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走得很快。
张日天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他想起那个窝棚,想起那些日子,想起赵铁山说“你还住那破地方”。他嘴角动了一下,站起来,走进卧房。
床上铺着新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躺下来,枕头是软的,被子是暖的。屋顶不是稻草缝,是青砖,严严实实的,看不见月光。
他闭上眼睛,没睡着。外面有风,吹得院子里的树沙沙响。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停了。有人在巷子里走路,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青砖的,灰扑扑的,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明楼坐在椅子上记账的样子,低着头,辫子垂在胸前。他想起她说“记你搬家了”。他嘴角动了一下,闭上眼睛,这回真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张日天去码头。不是走去的,是坐车去的。赵铁山开着那辆步兵战车,轰隆隆地碾过石板路,把老城厢的人吓得四处躲。张日天坐在副驾驶上,手插在腰里,握着枪柄。
战车停在码头边上,二狗跑过来。“大哥,你这排场也太大了。”
“不是排场。是省时间。”
二狗没再问。
明楼已经在码头上了。她坐在木箱子上,账本摊在膝盖上,看见张日天从战车上跳下来,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在账本上写了一笔。
“又写什么?”张日天走过去。
“记你坐车来的。”
张日天看着她,没说话。她低着头,耳根红了。
下午的时候,沈放的船回来了。他从船上跳下来,脸上有笑。“大哥,货出了!钱也收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递给张日天。张日天接过来,没打开,递给明楼。“记账。”
明楼接过去,打开,把银元倒在膝盖上,一块一块地数。数完了,抬起头。“三千块。”
张日天点点头。他转过身,看着江面。太阳快落山了,把江水染成红的。那几艘黑船不在了,江面上空荡荡的。
“大哥,”沈放走过来,“白鹰商社的船都跑了。江上干净了。”
张日天点点头。“明天多出几趟货。能出多少出多少。”
沈放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张日天站在码头上,看着江面。风吹过来,带着腥味,带着潮气。他想起第一次来码头的时候,蹲在窝棚门口,看着那些人扛包。现在窝棚还在,但他不住了。他住在老城厢的院子里,坐着战车来码头。
他转过身,看着码头上那些人。二狗在擦枪,周大壮在磨刀,赵铁山在练车,沈放在装货。明楼坐在木箱子上记账,笔走得很快,头也不抬。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明楼,”他说,“明天我给你带个东西。”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明天你就知道了。”
她低下头,耳根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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