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跑了以后,码头上的日子好过了。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好过,是喘得上气的好过。白鹰商社的船不来了,码头上再也没人收份子钱,苦力们扛一天包挣的钱全归自己。有人开始攒钱了,有人给老婆扯了布做新衣裳,有人买了酒,晚上坐在码头上喝两口,看着江面发呆。
张日天站在码头边上,看着这些人。二狗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了。
“大哥,老城厢那边有人闹事。”
“谁?”
“开赌场的。姓刘,以前给冯爷交钱,冯爷不管他。现在冯爷退了,他不交钱了,也不守规矩。”
“什么规矩?”
“他放高利贷。有人还不上,他打断人家腿。”二狗的声音压低了些,“昨天又打断一个。那人家里还有个老娘,八十多了,哭了一晚上。”
张日天没说话。他看着江面,看了一会儿。
“赵铁山。”
赵铁山从战车上跳下来。“大哥。”
“带几个人,去老城厢。把那姓刘的带过来。”
赵铁山应了一声,叫了五个人,扛着枪,往巷子里走了。
明楼坐在木箱子上,账本摊开,笔拿在手里。她听见了,没抬头,在账本上写了一笔。张日天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记什么?”
“记有人闹事。记你派人去了。”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张先生,那个姓刘的,我以前见过。”
“在哪儿?”
“在老城厢。他开赌场,放高利贷。我爹活着的时候,跟他打过交道。他不是好人。”
张日天没说话。他在明楼旁边坐下来,看着江面。太阳升到头顶了,照得江水发亮。远处有货船,黑乎乎的,停在江心,是沈放的船,刚从内河回来。
“明楼,”他说,“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变成他那样的人。”
明楼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江面上的太阳。
“你不会。”她说,“你跟他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欺负人。你保护人。”
张日天看着她。她低下头,在账本上又写了一笔。耳根红了。
下午的时候,赵铁山回来了。他带着五个人,押着一个胖子。胖子四十来岁,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上戴着三个金戒指。他被推着走,一路骂骂咧咧的。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跟冯爷喝了二十年酒——”
赵铁山一脚踹在他腿弯上,胖子跪在地上,骂声断了。
张日天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胖子抬起头,看见他腰里的枪,看见后面那辆战车,看见码头上那些人手里的火箭筒。他的脸白了。
“张……张先生——”
“你放高利贷?”
“没……没有——”
“打断人家的腿?”
胖子的嘴张着,说不出话。他在地上跪着,浑身发抖。
张日天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人家的腿打断了,怎么赔?”
“我赔钱。我赔钱。多少都行——”
“赔钱就行了?”
胖子愣住了。
张日天转过身,看着赵铁山。“把他腿打断。然后让他赔钱。赔到那人满意为止。”
赵铁山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把胖子拖到一边。胖子在叫,在喊,在求饶。赵铁山没理他。过了一会儿,一声惨叫,胖子不叫了。
码头上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这边。有人低着头,有人攥着拳头,有人眼睛里发亮。
张日天站在码头边上,看着江面。明楼坐在木箱子上,笔拿在手里,没写。她的手指在发抖。
“怕?”张日天问。
“不怕。”她抬起头,看着他,“他该打。”
张日天没说话。他转过身,走回木箱子旁边坐下来。
傍晚的时候,明镜来了。她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辆战车,看着那些人扛着火箭筒,看着那两挺加特林架在码头边上。她走到张日天旁边,站住了。
“听说你把刘胖子腿打断了?”
“嗯。”
“他找了冯爷,想让冯爷说情。冯爷没理他。”
张日天没说话。
明镜笑了。“你这个人,做事太绝了。”
“不绝。他打断人家腿的时候,没想过绝不绝。”
明镜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老城厢的人都在说你。说你是青天大老爷,说你是包公转世。”
张日天没接话。
明镜笑出了声。“包公可不开战车。”
她转过身,走了。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张先生,晚上来家里吃饭。明楼做了红烧肉。”
张日天没说话。
晚上,张日天去了明镜的院子。没开战车,走过去的。赵铁山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枪。巷子里很安静,家家户户开着灯,有人从窗户里往外看,看见他,又把窗户关上了。
明镜站在门口,穿着淡蓝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低低的。看见他,笑了。
“来了?”
“嗯。”
张日天走进去。院子里摆着桌子,上面放着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炖鸡汤,还有一壶酒。明楼从厨房里出来,端着一盆面条,热气腾腾的。她看见张日天,低下头,把面条放在桌上。
“张先生,吃饭了。”
张日天坐下来。明楼在他旁边坐下来,给他盛了一碗面条。明镜坐在对面,倒了一杯酒,推过来。
“张先生,今天的事,老城厢的人都知道了。”
“什么事?”
“你打断刘胖子的腿。”明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有人说你狠。有人说你公道。有人说江海城终于有规矩了。”
张日天没说话。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还是辣的,呛得他嗓子发紧。明楼在旁边给他夹了一块鱼,放在碗里。低着头,不说话。
“张先生,”明镜放下酒杯,“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码头稳了,老城厢也服了。接下来呢?”
张日天看着她。“接下来,让码头上的人吃饱饭。让老城厢的人睡安稳觉。让那些欺负人的,不敢再欺负人。”
明镜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她站起来,收了碗筷,端进厨房。明楼坐在张日天旁边,手里拿着账本,没打开。
“张先生,”她说,“今天的账记完了。”
“记什么了?”
“记你给码头立了规矩。记你打断了刘胖子的腿。记老城厢的人说你公道。”
张日天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明楼,”他说,“你以后别住那边了。”
她愣了一下。“不住哪儿?”
“你那个小屋子。搬到码头上来,住我那间窝棚。”
明楼低下头,声音很小。“那不是你的窝棚吗?”
“我不住了。我现在住老城厢。窝棚空着,你住。”
明楼没说话。她的手指在账本上划来划去,划得很慢。
“明楼,”张日天说,“码头上晚上有人守着。安全。”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耳根红了。
张日天站起来。“我回去了。”
明楼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他走出去,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灯。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张先生,”她说,“明天俺搬。”
张日天点点头,转过身,走进巷子里。走了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喊。
“张先生。”
他停下来,没回头。
“谢谢你。”
张日天没说话,走进巷子里。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回到码头,赵铁山蹲在战车旁边擦车。看见他回来,站起来。
“大哥,明楼明天搬过来?”
“嗯。”
赵铁山嘿嘿笑了。“那俺帮她搬。”
张日天没说话,走进窝棚。窝棚里空荡荡的,被子搬走了,东西搬走了,只剩一个树墩子。他在树墩子上坐下来,看着窝棚顶。稻草缝里透进来一点光,月亮的,冷冰冰的。
他想起明楼说的话。“你保护人。”
他站起来,走出窝棚。码头上,有人在值夜,看见他,点了点头。他走到码头边上,看着江面。月亮照在水面上,白花花的,晃眼睛。远处没有船,江面上空荡荡的。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老城厢。
巷子里很安静,家家户户关了灯。他走得很慢,手插在腰里,握着枪柄。走到宅子门口,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那盆小白花还在,在月光下开着。
他走进卧房,躺在床上。被子是新的,枕头是软的,屋顶是青砖的,严严实实的。
他闭上眼睛,想起明楼说的“明天俺搬”。他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闭上眼睛,这回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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