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楼搬进窝棚的第三天，张日天坐在码头上看着她记账。她坐在木箱子上，账本摊开，笔拿在手里，低着头，辫子垂在胸前。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影子落在脸颊上。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字迹工整。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明楼。”他说。
她抬起头。“张先生？”
“你搬过来几天了？”
“三天。”她低下头，继续写，“三天零两个时辰。”
张日天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码头边上，看着江面。沈放的船回来了，正在卸货，苦力们扛着箱子从船上下来，一趟一趟的。赵铁山在擦战车，擦得比自己的脸还干净。二狗在练枪，枪声一声一声的，不密，但稳。
“明楼。”他又喊。
她抬起头。“嗯？”
“晚上跟我出去一趟。”
她愣了一下。“去哪儿？”
“去吃饭。你姐请客。”
她低下头，耳根红了。“好。”
傍晚的时候，张日天带着明楼去明镜的院子。没开战车，走过去的。赵铁山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枪，走得不快不慢。巷子里很安静，家家户户开着灯，有人从窗户里往外看，看见他，又把窗户关上了。明楼走在他旁边，手里抱着账本，走得很快，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
明镜站在门口，穿着淡粉色的旗袍，头发盘得高高的。看见他们，笑了。
“来了？”
“嗯。”张日天走进去。
院子里摆着桌子，上面放着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炖鸡汤，还有一壶酒。石榴树上挂着几个果子，红彤彤的，在夕阳下发亮。明楼在他旁边坐下来，给他盛了一碗汤。明镜坐在对面，倒了一杯酒，推过来。
“张先生，今天怎么有空来？”
“有事跟你说。”
明镜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什么事？”
张日天看着她。“明楼搬到我那边住了。”
明镜看着他，又看了看明楼。明楼低着头，脸红了，耳根也红了。
“我知道。”明镜说，“她跟我说了。”
“她住窝棚，不方便。”
明镜的手放下了。“你想怎么办？”
张日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还是辣的，但他没皱眉。“让她搬到老城厢。住我那宅子。”
明镜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那宅子，就你一个人住？”
“嗯。”
“明楼住进去，算什么？”
张日天看着她。“算二夫人。”
院子里安静了。明楼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啪的一声。明镜端着酒杯，没动。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
“大夫人呢？”明镜问。
张日天看着她。“你。”
明镜的酒杯在手里晃了一下，酒洒出来一点，滴在桌上。她没擦，看着张日天，眼睛很亮。明楼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划来划去，划得很慢。
“张先生，”明镜说，“你说什么？”
“我说你做大夫人，明楼做二夫人。”
明镜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石榴树旁边，背对着他。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他。
“张先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我比你大。”
“知道。”
“明楼还小。”
“不小了。”
明镜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叹气。“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直接了。”
张日天没说话。
明镜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来。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明楼。
“明楼，你愿意吗？”
明楼低着头，声音很小。“愿意。”
明镜笑了。她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端出两杯茶，放在张日天面前。
“张先生，喝了这杯茶，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
张日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有一股清香。明楼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的手在抖，茶杯在碟子上碰出清脆的响声。
明镜坐在对面，看着他们喝完，把茶杯收了。她站起来，走到明楼旁边，把她的辫子解开，头发披下来。
“从今天起，你就是张先生的人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明楼点了点头，没说话。她的脸红了，脖子也红了。
张日天站起来。“我回去了。”
明镜送他到门口。他走出去，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灯。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张先生，”她说，“明天我搬过去。”
张日天看着她。“搬哪儿？”
“你那宅子。大夫人不能住在外面。”
张日天没说话。他转过身，走进巷子里。走了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喊。
“张先生。”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对明楼好一点。”
张日天没说话，走进巷子里。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回到码头，赵铁山蹲在战车旁边擦车。看见他回来，站起来。
“大哥，明楼呢？”
“在老城厢。今晚不回来了。”
赵铁山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大哥，你是不是——”
张日天看了他一眼。赵铁山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张日天走进窝棚，在树墩子上坐下来。窝棚里空荡荡的，明楼的账本不在，笔不在，辫子也不在了。他坐在那里，看着窝棚顶。稻草缝里透进来一点光，月亮的，冷冰冰的。他想起明镜说的话，“你对明楼好一点”，想起明楼喝茶时手在抖，想起她说“愿意”。
他站起来，走出窝棚。码头上，二狗在值夜，看见他，走过来。
“大哥，明楼呢？”
“在老城厢。”
二狗点了点头，没再问。
张日天走到码头边上，看着江面。月亮又圆了，照得水面上白晃晃的。远处没有船，江面上空荡荡的。风吹过来，带着腥味，带着潮气。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走回老城厢。
巷子里很安静，家家户户关了灯。他走得很慢，手插在腰里，握着枪柄。走到宅子门口，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亮着灯，明镜站在正厅门口，换了件白色的旗袍，头发披着，没盘。看见他，笑了。
“回来了？”
“嗯。”
张日天走进去。明楼从里面出来，也换了件白色的褂子，头发披着，没扎辫子。她看见张日天，低下头，手不知道该放哪儿。
明镜笑了。“进去吧。天不早了。”
明楼转过身，走进里屋。张日天跟在她后面。里屋的床上铺着新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明楼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划来划去。张日天在她旁边坐下来。
“明楼。”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亮，像里面有水。
“怕不怕？”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一点。”
张日天伸出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她的手搭在他手上，没松开。
“张先生，”她小声说，“你会一直对俺好吗？”
“会。”
她笑了，靠在他肩上。她的手很凉，攥着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外面，明镜把灯灭了。院子里暗下来，只剩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床上。
张日天搂着明楼，她靠在他怀里，头发散在他胸口。她的手还攥着他的手指，没松开。
“张先生，”她小声说，“俺姐一个人在外面。”
“嗯。”
“她一个人，会不会闷？”
张日天没说话。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明楼抬起头，看着他。
“张先生？”
“我去看看。”
他下了床，走出里屋。院子里，明镜坐在石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凉了，她没喝。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里面有东西。看见他出来，她愣了一下。
“怎么了？”
“睡不着？”
她笑了。“睡不着。”
张日天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
“张先生，”明镜说，“你对明楼好，我就放心了。”
张日天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影子落在脸颊上。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她的手搭在他手上，没松开。
“明镜。”他说。
“嗯。”
“你也搬进来。”
她愣了一下。“不是搬进来了吗？”
“我是说，搬进里屋。”
明镜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叹气。“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贪心了。”
张日天没说话。他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走进里屋。明楼坐在床上，看见他们进来，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
明镜在床沿上坐下来，看着明楼。“妹妹，你愿意吗？”
明楼点了点头，没说话。
明镜笑了，躺下来，靠在张日天另一边。她的手搭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明楼靠在他肩上，攥着他的手指。三个人躺在床上，谁也不说话。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被子上。
“张先生，”明镜小声说，“你心跳好快。”
张日天没说话。他的手搭在她们背上，没动。
“张先生，”明楼小声说，“你会一直对我们好吗？”
“会。”
明楼笑了。明镜也笑了。
风吹过来，院子里的石榴树沙沙响。月亮从窗户缝里照进来，照在她们脸上，两张脸，一样的白，一样的亮。
张日天闭上眼睛。他想起码头上的日子，想起窝棚里的日子，想起那些枪声，想起那些血。现在，她们在这里。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青砖的，灰扑扑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很暖，她们的手很凉。
他闭上眼睛，这回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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