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岭的营房建了半个月。
头几天,赵铁山带着二十个码头兄弟上山,先把那几间破房子拆了。房子是土匪留下的,木头都朽了,用手一掰就断。拆完又清了一片空地出来,把杂草割了,把石头搬了,把地整平了。张日天站在码头上,每天听着赵铁山回来报信。
“大哥,今天平了半亩地。”
“大哥,今天砍了三十棵树,木头够盖两间房了。”
“大哥,今天从山下请了五个匠人,明天开始盖房。”
张日天点点头,每次都说同一句话:“不够。再快点。”
赵铁山又带着人上山了。这次带了五十个人,三十个砍树,十个搬石头,十个和泥。匠人从五个加到十五个,从山下请来的,都是老城厢的手艺人,明镜找的。工钱给得高,一天三块银元,管吃管住。匠人们干得卖力,天不亮就起来,天黑了还不肯歇。
张日天去山上看过两次。第一次是开工第三天,山上乱糟糟的,树倒了一地,泥巴糊得到处都是。他站在山顶上往下看,江海城在远处,灰蒙蒙的,像一堆积木。第二次是开工第十天,营房已经盖了五间,整整齐齐地排在山顶平地上,木头是新砍的,还冒着树脂的香味。赵铁山站在他旁边,指着远处说:“大哥,那边再盖十间,这边盖个仓库,那边盖个训练场。一个月之内,全弄完。”
张日天没说话。他站在山顶上,风吹过来,带着松树的香味。他想起码头上那些窝棚,想起那些苦力,想起那些枪声。
“赵铁山,”他说,“一个月之内,我要在这里看到三百个人。”
赵铁山愣了一下。“三百个?”
“三百个。能打枪的,能拼刀的,能跑路的。不是码头上的苦力,是兵。”
赵铁山咽了一下口水。“大哥,这么多人,从哪儿来?”
“码头上的兄弟,挑一百个能打的。剩下的从老城厢招。穷人家的小孩,没饭吃的,没活干的,愿意来的,都要。”
赵铁山点了点头。“行。俺去办。”
张日天转过身,往山下走。赵铁山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平地。五间新房子排成一排,在阳光下亮堂堂的。
码头上,明楼在记账。她坐在木箱子上,账本摊开,笔拿在手里,低着头。张日天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今天花了多少钱?”
明楼翻了翻账本。“买木头花了二百块,请匠人花了一百五十块,买粮食花了八十块。一共四百三十块。”
张日天点点头。“钱够吗?”
“够。我姐那边又卖了一批货,进账一千二百块。够用一阵子了。”
张日天没说话。他看着江面,沈放的船回来了,正在卸货。苦力们扛着箱子从船上下来,一趟一趟的。二狗在码头上指挥,嗓子都喊哑了。
“明楼,”他说,“过几天,码头上要抽一百个人上山。”
她的手停了一下。“上山干啥?”
“当兵。练好了,回来打仗。”
明楼低下头,在账本上写了一笔。“张先生,那码头上的人就少了。”
“少不了。再从老城厢招。”
明楼点了点头,没再问。
傍晚的时候,明镜来了。她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辆战车,看着那些人扛着火箭筒,看着那两挺加特林架在码头边上。她走到张日天旁边,站住了。
“听说山上的营房盖了五间了?”
“嗯。”
“赵铁山说还要盖十间?”
“嗯。”
明镜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张先生,你这是要养兵了。”
张日天看着她。“码头上的兄弟,只会扛包,不会打仗。得练。”
明镜点了点头。“人从哪儿来?”
“码头上挑一百个。老城厢再招二百个。穷人家的孩子,没饭吃的,没活干的,愿意来的,都要。”
明镜想了想。“老城厢那边,我认识几个人。开武馆的,教拳的,手上有人。要不要?”
“要。让他们来。工钱照付。”
明镜笑了。“你这个人,花钱如流水。”
张日天没说话。
明镜转过身,走了。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张先生,晚上回来吃饭。明楼做了红烧肉。”
张日天没说话。
晚上,张日天坐在宅子院子里,看着月亮。明镜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明楼坐在另一边,账本摊在膝盖上,在算今天的账。石榴树上挂着几个果子,红彤彤的,在月光下发亮。
“张先生,”明镜说,“山上的营房,叫什么名字?”
张日天想了想。“还没想好。”
明楼抬起头。“叫云雾营,行吗?”
张日天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行。”他说。
明楼低下头,在账本上写了一笔。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
“云雾营。”她念了一遍,声音很小。
明镜笑了。“好名字。云雾缭绕的地方,藏着咱们的兵。谁也不知道。”
张日天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巷子。月光照在石板地上,白花花的,晃眼睛。霓虹再亮,亮不过我的枪;江海城再大,大不过我的野心。
他转过身,走进里屋。明镜和明楼跟在后面。三个人躺在床上,谁也不说话。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被子上。
“张先生,”明镜小声说,“你在想什么?”
“想云雾营。”
明镜笑了。“别想了。睡吧。明天还要忙。”
张日天闭上眼睛。他想起山上那片平地,想起那五间新房子,想起那些将来要住进去的人。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闭上眼睛,这回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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