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张日天就出了门。没带赵铁山，没带枪，就一个人。明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明楼从里屋出来，揉着眼睛。
“姐，张先生去哪儿了？”
“去老城厢。办点事。”
明楼愣了一下。“一个人？”
“一个人。”明镜喝了口茶，“他说够了。”
老城厢东边，有一条街叫顺城街。街上全是赌场、烟馆、窑子，白天没什么人，晚上灯红酒绿。张日天走进去的时候，街两边的铺子还没开门，只有几个扫地的伙计在门口洒水。看见他，伙计们手里的扫帚停了，水也不洒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走到街中间，在一家赌场门口停下来。门匾上写着“王记赌场”，金字，很气派。他推门进去，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几张桌子，几个凳子。一个胖子坐在柜台后面，正在扒拉算盘珠子。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张日天，手里的算盘掉了。
“张……张先生——”
“王老板？”
“是……是我。”
张日天走过去，在柜台前站住了。“听说你不服？”
王老板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没……没有。张先生，我服。我服。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你为什么私下串联？找姓李的，姓周的，商量怎么把我赶走？”
王老板的腿软了，扶着柜台才没跪下去。“张先生，我……我就是随便聊聊。没有的事——”
张日天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这是你的铺子，你的赌场，你的烟馆。从今天起，归码头管。利润交三成。”
王老板看着那张纸，手在抖。“三……三成？”
“嫌多？”
“不多。不多。三成正好。”他拿起笔，手抖得厉害，签了名字，按了手印。张日天把纸收起来，转身往外走。
“张先生！”王老板在后面喊。
他停下来，没回头。
“李老板那边……他不好说话。他手下有人，有枪——”
张日天没说话，推门走了出去。
李记赌场在顺城街另一头，比王记大了一倍。门口站着两个打手，腰里别着刀。看见张日天，两个人往前一步，拦住了。
“我们老板不见客。”
张日天看了他们一眼。两个打手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他推开门，走进去。里面很热闹，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骰子声、牌九声、骂娘声混在一起。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子，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把扇子。看见张日天，扇子停了。
“张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张日天走过去。“李老板？”
“是我。”瘦子笑了笑，扇子又摇起来了，“张先生来我这儿，是想玩两把？”
“不玩。来通知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的铺子，从今天起归码头管。利润交三成。”
李老板的扇子停了。他看着张日天，看了一会儿，笑了。“张先生，你码头上的事，我管不着。我这儿的事，你也管不着。”
张日天看着他。
“我在老城厢开了十年赌场。冯爷在的时候，我交钱。冯爷退了，我不交。你张先生来了，我敬你，但你不能把我的饭碗端了。”李老板站起来，脸上的笑没了。“我手下有三十个人，有枪。你一个人来，是不是太托大了？”
话音刚落，后面门开了，涌进来十几个人，都穿着黑衣服，手里拿着刀。领头的那个光头，胳膊上纹着一条龙，手里攥着一把短枪，对着张日天。
张日天没动。他看了一眼那把枪，又看了一眼李老板。
“你确定？”
李老板的脸抽了一下。张日天从腰里拔出沙漠之鹰，枪口顶在李老板脑门上。动作很快，快到没人看清。光头举着枪，不敢开——怕打着李老板。其他人举着刀，不敢上——没见过这么快的人。
“我再问你一次，”张日天说，“交不交？”
李老板的腿在抖，裤裆湿了。“交。交。我交——”
张日天把枪收回来，插回腰里。转过身，从那些人中间走过去。没人敢拦。光头举着枪，手在抖，枪口对着他的背，没敢扣。
张日天走到门口，停下来。“周老板在哪儿？”
李老板瘫在椅子上，说不出话。光头替他答了。“在……在街尾。周记赌场。”
张日天推门走了出去。
周记赌场在顺城街最尾巴上，最小的一家。门口没人看，里面也没客人。周老板是个老头，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张日天，笑了。
“张先生，您来了。”
张日天看着他。“你服不服？”
周老板站起来，给他倒了杯茶。“服。怎么不服？您定了规矩，我就守规矩。三成，我交。”
张日天接过茶，喝了一口。“你不怕？”
“怕什么？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没见过。您比冯爷狠，也比冯爷公道。”周老板笑了笑，“跟着狠人走，有饭吃。”
张日天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茶杯放下，转身走了。
回到码头，明楼坐在木箱子上，账本摊开，笔拿在手里。看见他，站起来。
“张先生，回来了？”
“嗯。”
“事情办好了？”
“办好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递给她。“记一下。王记、李记、周记，从今天起交三成。”
明楼接过去，翻开账本，写了一笔。笔走得很快，字写得很工整。
“李老板那边，没为难你？”
张日天看着她。“他不敢。”
明楼笑了。低下头，继续写。耳根红了。
下午的时候，赵铁山从山上回来。他跑到张日天跟前，脸上有汗，但眼睛很亮。
“大哥，山上的兵练得差不多了！”
“什么叫差不多了？”
赵铁山挠了挠头。“能站军姿了，能跑步了，能开枪了。就是打不准。”
“打不准就练。练到准为止。”
赵铁山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傍晚的时候，张日天坐在码头上，看着江面。太阳快落山了，把江水染成红的。沈放的船回来了，正在卸货。二狗在码头上指挥，嗓子又哑了。明楼坐在旁边，账本摊开，在算今天的账。
“张先生，”她抬起头，“老城厢那三家，今天交了多少？”
“王记交了三百，李记交了五百，周记交了一百。”
明楼记了一笔。“一共九百。够买五百把枪了。”
张日天看着她。“够买什么？”
“够买五百把枪。”她低着头，声音很小，“我算过了。一把枪十五块银元，五百把七千五。九百块不够。还得攒。”
张日天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码头边上，看着江面。
“明楼，”他说，“钱的事不急。兵练好了，钱自然就有了。”
她抬起头。“为什么？”
“兵练好了，货就能出得更远。生意做大了，钱就多了。”
明楼想了想，点了点头，在账本上又写了一笔。
晚上，张日天坐在宅子院子里，看着月亮。明镜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明楼坐在另一边，账本摊开，在算今天的账。石榴树上挂着几个果子，红彤彤的，在月光下发亮。
“张先生，”明镜说，“今天老城坊的事，传开了。”
“传什么？”
“传你一个人去了顺城街，拿下了王记、李记、周记。传你一枪顶在李老板脑门上，他尿了裤子。”明镜笑了，“传你现在是江海城真正的王了。”
张日天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巷子。月光照在石板地上，白花花的，晃眼睛。
“明镜，”他说，“明天让赵铁山多招点人。山上还要人。”
“多少？”
“越多越好。一千不够。”
明镜愣了一下。“那得多少钱？”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没回头，走进里屋。明镜和明楼跟在后面。三个人躺在床上，谁也不说话。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被子上。
他闭上眼睛，想起顺城街那些人的脸，想起王老板的算盘掉在地上，想起李老板裤裆湿了，想起周老板说“跟着狠人走，有饭吃”。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闭上眼睛，这回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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