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岭的训练进入了第三周。
山上的日子单调又重复。天不亮起床,先跑山,绕着山顶跑三圈,一圈两里地,跑不完没早饭。跑完了吃饭,稀饭馒头咸菜,管够。吃完饭练枪,每人五十发子弹,对着靶子打,打完了报成绩,谁打得差谁加练。下午练炮,二十门迫击炮架在东边空地上,炮弹一发一发地打,炸得山脚下的石头粉碎。晚上学规矩,二狗拿着张日天写的训练手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了让人背,背不出的罚站。
一千个人里,有的人学得快,有的人学得慢,有的人怎么教都不会。二狗急得嘴上起泡,嗓子哑了,说话像破锣。赵铁山也好不到哪儿去,教迫击炮的时候被后坐力震倒,摔了个屁股蹲,新兵们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通红。
张日天站在山顶上看着他们,没说话。他每天上山,看一会儿,然后下山。不多说,不多管。赵铁山问他为什么不亲自教,他说:“你们教得了。教不了的,不是好兵。”
这天下午,明楼上山送饭来了。她坐着赵铁山开的战车,轰隆隆地碾过山路,停在营房门口。她从车上跳下来,穿着白色的褂子,头发扎成辫子,手里拎着食盒。赵铁山帮她拎下来,她接过去,往训练场那边走。
张日天正站在迫击炮阵地旁边,看着新兵们打炮。二十门迫击炮排成一排,炮手蹲在炮后面,副炮手托着炮弹。口令一下,炮弹塞进去,嗵——嗵——嗵——二十发炮弹飞出去,在山脚下炸开,一团一团的烟升起来,声音在山谷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明楼走到他旁边,站住了。炮声又响了,她吓得缩了一下肩膀,往他身边靠了靠。张日天没动,看着那些炮弹落地的位置。
“偏了。”他说。
赵铁山跑过去,对着那些炮手骂了一顿。炮手们调整角度,又打了一轮。这回准了,炮弹落在靶心附近,炸出一片坑。
明楼站在他旁边,手捂着耳朵。炮声停了,她把手放下来,脸有点白。
“怕?”张日天问。
“不怕。”她声音很小,“就是太响了。”
张日天没说话。他接过她手里的食盒,在旁边的树墩子上坐下来,打开,里面是红烧肉、炒青菜、一碗米饭。他拿起筷子吃。明楼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那些迫击炮,看着那些炮手装弹、发射、装弹、发射。
“张先生,”她说,“这些人,以后都要去打仗吗?”
“嗯。”
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划来划去。“会死人吗?”
张日天没回答。他吃完了饭,把碗放下。
“会。”他说。
明楼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里面有水。
“那你呢?你也会去吗?”
“会。”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俺回去了。”
张日天看着她。“再待一会儿。”
她愣了一下,又坐下来。炮声又响了,她没捂耳朵,就坐在那里听着。
傍晚的时候,训练结束了。一千个人集合在训练场上,二狗站在前面,嗓子哑得像破锣。
“今天,你们打了一千发炮弹。打中靶心的,不到三成。”他扫了一眼那些人,“你们是兵,不是苦力。兵是什么?兵是杀人的人。打不准,就杀不了人。杀不了人,就被人杀。”
没人说话。
“明天继续练。练到打准为止。散了吧。”
人散了。新兵们往营房里走,有人累得走不动,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有人坐在训练场上,不想动。有人饿得不行,往伙房那边跑。
张日天站在山顶上,看着那些人。明楼站在他旁边,没走。
“张先生,”她说,“你什么时候回去?”
“再待一会儿。”
她点了点头,站在他旁边,风吹过来,她的辫子被吹起来,她伸手按住。
太阳快落山了,把山顶染成红的。营房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伸到山崖边上。远处,江海城在暮色里,灰蒙蒙的,像一堆积木。
“明楼,”他说,“你觉得这些人,能打仗吗?”
她想了想。“能。”
“为什么?”
“因为你教他们。”
张日天没说话。他看着那些营房,看着那些新兵在伙房门口排队打饭,看着炊事兵把一桶一桶的饭抬出来,看着那些人端着碗蹲在地上吃。
“明楼,”他说,“明天再多招点人。”
她抬起头。“多少?”
“越多越好。一千不够。”
她点了点头,在账本上记了一笔。笔走得很快,字写得很工整。
天黑了,张日天和明楼下山。赵铁山开着战车,轰隆隆地碾过山路。明楼坐在后座,手攥着扶手,指节发白。张日天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月亮出来了,照得山路白晃晃的,两边的树影往后跑。
回到宅子,明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灯。看见他们,笑了。
“回来了?”
“嗯。”张日天走进去。
院子里摆着桌子,上面放着菜。红烧鱼、炒青菜、一碗汤。明楼在他旁边坐下来,给他盛了一碗饭。明镜坐在对面,倒了一杯酒,推过来。
“山上的兵,练得怎么样了?”
“还行。打不准。”
“打不准就多练。子弹不够,我去买。”
张日天看着她。“你哪来的钱?”
明镜笑了。“码头上的货出了好几批,赚了不少。够买子弹的。”
张日天没说话。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还是辣的,但他习惯了。
吃完饭,张日天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明镜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明楼坐在另一边,账本摊开,在算今天的账。
“张先生,”明镜说,“今天老城坊那边,又有人来找你了。”
“谁?”
“开武馆的。姓霍,叫霍元虎。他说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没细说。就说想见见你。”
张日天点点头。“明天我去找他。”
明镜看着他。“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明镜没再问。
月亮升到头顶了,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石榴树上挂着几个果子,红彤彤的,在月光下发亮。明楼合上账本,站起来。
“张先生,俺去睡了。”
张日天看着她。“去吧。”
她转过身,走进里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张先生,你也早点睡。”
张日天点点头。她笑了,转进去,不见了。
张日天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他想起山上那些兵,想起那些迫击炮,想起明楼捂着耳朵的样子。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巷子。月光照在石板地上,白花花的,晃眼睛。
管你洋人、青帮、军阀,在我地盘,都得低头。
他转过身,走进里屋。明镜已经躺下了,靠在床里边。明楼躺在她旁边,闭着眼睛。他在床沿上坐下来,她们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地方。
“张先生,”明镜小声说,“你在想什么?”
“想山上的兵。”
明镜笑了。“别想了。睡吧。明天还要忙。”
张日天躺下来。明楼的手搭在他胸口,明镜的手搭在他手上。三个人躺在床上,谁也不说话。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被子上。
他闭上眼睛,想起那些迫击炮的轰鸣声,想起明楼捂着耳朵靠在他身边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闭上眼睛,这回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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