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岭的训练进入第四周,山下的探子比山上的兵还多。
先是老城厢那些赌场老板派的人,躲在半山腰的林子里,远远地看着山顶上的营房,看着那些新兵跑步、打枪、打炮。看了半天,回去报告:“山上有人,很多。有枪,很多。有炮,很多。”赌场老板们听了,脸色发白,再也不敢有二心。
然后是码头上的商人派的人,假装上山砍柴,其实是来数人数的。数了半天,回去报告:“至少一千人。还在招。”商人们听了,开始主动往码头上送钱,怕晚了被盯上。
最后是城外那些小军阀派的人。江海城周边有三股小势力,一股在北边,一股在南边,一股在东边。各有一两千人,几条破枪,占山为王,收过路费。他们听说江海城换了主人,新主人是个年轻人,在山上练兵,就派人来看看。
探子们趴在林子里,看着山顶上的营房,看着那些新兵打迫击炮,炮弹落下来,炸得山脚下的石头粉碎。看了半天,腿软了,爬回去报告:“不能打。那人有炮,很多炮。”
张日天站在山顶上,看着那些人从林子里钻出来,又钻回去。赵铁山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枪。
“大哥,要不要把他们抓了?”
“不用。让他们看。”
赵铁山愣了一下。“让他们看?”
“看了,回去报告。报告了,他们就不敢来了。”
赵铁山想了想,点了点头。
下午的时候,明镜上山来了。她坐着战车,轰隆隆地碾过山路,停在营房门口。她从车上跳下来,穿着淡蓝色的旗袍,头发盘得高高的,手里没拎食盒。她走到张日天旁边,站住了。
“张先生,山下有人找你。”
“谁?”
“开武馆的,霍元虎。”
张日天想起昨晚明镜说过这个人。“他来了?”
“来了。在码头上等着。”
张日天点点头,跟着明镜下山上。战车轰隆隆地开下山,明镜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扶手。
“张先生,这个霍元虎,不简单。”
“怎么说?”
“他在老城厢开了二十年武馆,徒弟几百个。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冯爷在的时候,给他面子。冯爷退了,他也不闹事。算是个明白人。”
张日天没说话。
战车停在码头边上。码头上站着一个人,五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腰挺得很直,穿着一件灰色长衫,手里没拿东西。看见张日天从战车上跳下来,他往前走了一步,抱拳。
“张先生,久仰大名。”
张日天看着他。“霍师傅?”
“不敢当。叫我老霍就行。”
张日天没接话。霍元虎也不尴尬,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张日天接过来,打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苍劲有力:江海城武行愿为张先生效力。
张日天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张先生,”霍元虎说,“我在老城厢开了二十年武馆,徒弟几百个。论打,他们比不上你的枪。但论跑腿、盯梢、送信,他们比你的兵好用。”
张日天看着他。“你要什么?”
霍元虎笑了。“不要什么。就想让徒弟们有个饭吃。”
张日天把纸折好,揣进口袋里。“明天,让你的人来码头。我安排。”
霍元虎抱拳,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张先生,山上的兵,练得怎么样了?”
张日天看着他。“你看见了?”
霍元虎笑了。“我徒弟在山下砍柴,听见炮声了。回来跟我说,山上的炮,比冯爷当年还多。”
张日天没说话。
霍元虎抱拳,转身走了。这回没回头。
明镜站在旁边,看着霍元虎走远,笑了。“张先生,你这下连武行都收了。”
张日天没说话。他转过身,看着江面。太阳快落山了,把江水染成红的。沈放的船回来了,正在卸货。二狗在码头上指挥,嗓子好了不少。
“明镜,”他说,“明天让赵铁山多招点人。山上还要人。”
“多少?”
“越多越好。一千不够。”
明镜点了点头。“那得多少钱?”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没回头,走进巷子里。
晚上,张日天坐在宅子院子里,看着月亮。明镜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明楼坐在另一边,账本摊开,在算今天的账。
“张先生,”明镜说,“今天山下那些探子,回去以后,北边那个姓刘的军阀派人送了封信来。”
“说什么?”
“说想跟你交个朋友。请你吃饭。”
张日天看着她。“你回了?”
“回了。说你不方便。”
张日天点点头。
“张先生,”明镜说,“他这是试探你。看你敢不敢去。去了,他想看看你是什么人。不去,他觉得你怕了。”
张日天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巷子。月光照在石板地上,白花花的,晃眼睛。
“明镜,”他说,“明天给他回信。说我后天去。”
明镜愣了一下。“你真去?”
“去。一个人去。”
明镜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一个人去他地盘上,不怕?”
张日天没回答。他转过身,走进里屋。
这十里洋场的繁华,我要一半;这江海城的生死,我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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