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军阀的人马是在一个下雨天到的。
张日天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人从北边的路上走过来。一千二百人,稀稀拉拉的,有的扛着枪,有的空着手,有的瘸着腿,有的被人扶着。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瘦高个,脸很长,眼睛很小,军装穿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他走到张日天面前,站住了。
“张先生,刘司令让俺们来的。”
“叫什么?”
“赵德胜。”
张日天看着他。“你是带队的?”
赵德胜点了点头。“俺是副团长。团长跑了,就剩俺了。”
张日天往他身后看了一眼。那些人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咳嗽,有的蹲在地上,抱着头。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往码头上看。码头上那些苦力停下来,看着这些人,又看着张日天。
张日天转过身,对赵铁山说了几句话。赵铁山点了点头,带着那些人往巷子里走。人一个接一个地跟上去,走得很快,像怕被落下。明楼站在木箱子上,撑着伞,看着那些人走远。
“张先生,”她说,“这些人,都上山吗?”
“嗯。”
“这么多人一起上山,别人会看见的。”
张日天看着她。“分批走。白天走一批,晚上走一批。走不动的,坐战车上去。”
明楼点了点头,在账本上写了一笔。笔走得很快,字写得很工整。
下午的时候,第一批人上山了。赵铁山开着战车,带着两百人,从码头上出发,往城西走。出城之后绕了个大圈,从山背后上去,避开了老城厢和码头上的眼线。车上的那些人缩成一团,不敢抬头,不敢说话。到了山顶,二狗把他们接下来,安排到新搭的营房里。衣服是干的,饭是热的,还有姜汤,一人一碗。有人喝着喝着哭了,说这辈子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
第二批人是晚上走的。天黑之后,赵铁山又开了一趟,带了两百人。这次连战车都没开灯,摸黑走山路。车上的人吓得发抖,但没人敢出声。到了山顶,二狗已经在等他们了。营房里点了灯,热热闹闹的,像过年。
第三天,刘军阀的人全上了山。一千二百人,分成了五批,白天走两批,晚上走三批,没被任何人看见。山下的人只知道刘军阀的人散了,有的回了老家,有的去码头找事做,有的不知道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他们上了云雾岭,没人知道他们在山顶上领了新枪、新衣服、新被子。
张日天站在山顶上,看着最后一批人从战车上跳下来,被二狗带进营房。赵铁山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名单。
“大哥,一千二百人,全到了。”
“挑一下。能打的留下,不能打的送下山。”
赵铁山应了一声,转身跑了。二狗开始在训练场上挑人。站军姿,跑圈,举石头,打靶。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站到另一边。一天下来,留下了一千个,遣散了二百个。遣散的人发了路费,送下山,让他们回老家种地去。
明楼上山送饭的时候,看见训练场上多了一千人,愣了一下。“张先生,这些人——”
“新来的。以后跟你姐领钱。”
明楼点了点头,在账本上又记了一笔。她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那些新兵跑步、打枪、打炮。炮声一响,她缩了一下肩膀,但没捂耳朵。站了一会儿,她拎着空食盒下山了。
晚上,张日天站在山顶上,看着下面的营房。两千个人住在这里,分成二十个连,每个连一百人。营房不够住,又搭了十间新的,木头是新砍的,还冒着树脂的香味。训练场不够大,又扩了一块,把旁边的林子砍了,整出一片平地。伙房不够用,又加了三口大锅,炊事兵切菜切到半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像打鼓。
赵铁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大哥,山下的人,知道山上有多少人吗?”
“不知道。”
“他们问起来,怎么说?”
张日天看着山下。江海城在远处,灰蒙蒙的,灯火像星星,一闪一闪的。
“不说。让他们猜。”
赵铁山嘿嘿笑了。“猜不透,他们才怕。”
张日天没说话。他转过身,走进营房。新兵们已经睡了,营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他走了一圈,又走出来。月亮升到头顶了,照得山顶白晃晃的。
管你洋人、青帮、军阀,在我地盘,都得低头。
他嘴角动了一下,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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