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楚楚回来的那天,江海城下了一场雨。
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石板地上,溅起细细的水花。张日天站在码头上,看着江面。沈放的船从雾里钻出来,船头站着一个人,撑着伞,穿着白色的旗袍,头发盘得高高的。船靠岸的时候,撑伞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白净的脸,眉毛很细,眼睛很大,嘴唇抿着,像在打量什么。
赵铁山凑过来。“司令,那就是冯爷的女儿。”
张日天没说话。冯楚楚从船上走下来,收了伞,站在他面前。她比他矮了快一个头,仰着脸看他,看了好几秒。
“你就是张日天?”
“嗯。”
“我爹让我来找你。”
“嗯。”
冯楚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就只会说嗯?”
张日天没说话。她等了几秒,笑了。笑得很轻,像她爹。但又不太一样。冯擎苍笑的时候像叹气,她笑的时候像风吹过水面。
“我爹说你帮他照看我。怎么照看?”
张日天转过身,往码头上走。“住我那儿。”
冯楚楚愣了一下,跟上来。“住你那儿?你那儿有地方吗?”
“有。”
她跟在他后面,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石板地上,嗒嗒嗒的。
回到宅子,明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冯楚楚,她笑了。
“冯小姐,回来了?”
“明镜姐。”冯楚楚走过去,拉着她的手。“好久不见。”
明镜拍拍她的手。“进去吧,房间给你收拾好了。”
冯楚楚看了张日天一眼,跟着明镜走进去了。张日天站在院子里,看着石榴树。树上的果子红了一半,在雨里发亮。明楼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日天,她就是冯爷的女儿?”
“嗯。”
“好看吗?”
张日天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在衣角上划来划去。
“没你好看。”
她的耳根红了,低下头,跑进屋里。
晚上,冯擎苍来了。他坐在正厅里,端着茶杯,看着对面的女儿。冯楚楚坐在椅子上,手里也端着一杯茶,没喝。
“住得惯吗?”冯擎苍问。
“还行。”冯楚楚看了张日天一眼,“他话太少了。”
冯擎苍笑了。“他就是这样。你习惯就好。”
张日天坐在旁边,没说话。明镜给他倒了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冯擎苍站起来,走到门口。“楚楚,你在这儿好好待着。有什么事,找张司令。”
冯楚楚点了点头。冯擎苍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张日天一眼。张日天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她从小被我惯坏了,脾气大。你多担待。”
“嗯。”
冯擎苍走了。张日天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得石板地白晃晃的。
他转过身,走进正厅。冯楚楚还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看着他。
“你跟我爹怎么认识的?”
“打出来的。”
她愣了一下。“你打过他?”
“嗯。”
她把茶杯放下,看着他。“你胆子不小。”
张日天没说话。他站起来,走进里屋。冯楚楚在后面喊:“你这就走了?”
他没回头。
第二天,冯楚楚起了个大早。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袍,头发扎成辫子,站在院子里看石榴树。明楼从屋里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冯小姐,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她转过身,看着明楼。“你跟他多久了?”
明楼低下头。“没多久。”
“他这人怎么样?”
明楼想了想。“好。”
“就一个字?”
明楼笑了。“他话少,但人好。”
冯楚楚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你喜欢他?”
明楼的耳根红了,低下头,没说话。冯楚楚笑了,没再问。
上午的时候,张日天去码头。冯楚楚跟在后面。“你去哪儿?”
“码头。”
“我也去。”
张日天看着她。她站在门口,仰着脸,等着他回答。
“走。”
赵铁山开着战车,轰隆隆地碾过石板路。冯楚楚坐在后座,手攥着扶手,脸有点白。张日天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
“你平时就坐这个出门?”她喊。
“嗯。”
“能不能开慢点?”
张日天看了赵铁山一眼。赵铁山放慢了速度。冯楚楚松了一口气,松开扶手,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红了。
“你这车哪儿来的?”
“买的。”
“从哪儿买的?”
“洋人手里。”
她看着他,没再问。
战车停在码头边上。码头上的人看见张日天下来,齐刷刷敬礼。“司令!”冯楚楚跟在后面,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枪,看着江面上那些船。
“这些都是你的?”
“嗯。”
她没说话。站在码头边上,看着江水。太阳升起来了,照得江水发亮。
“你跟我爹不一样。”她忽然说。
“哪儿不一样?”
“他怕洋人。你不怕。”
张日天没说话。他转过身,看着码头上那些兵。二狗在练枪,赵铁山在擦战车,周大壮在磨刀。
冯楚楚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张日天,你山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张日天看着她。“为什么这么问?”
“我爹走的时候,让人往山上送了好多箱子。半夜送的,不让人看见。”她看着他,“你藏了什么?”
张日天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追问。“不说算了。”她转过身,看着江面。“反正我也不懂。”
傍晚的时候,张日天送她回宅子。明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他们回来,笑了。
“回来了?”
“嗯。”冯楚楚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明镜姐,他今天带我去码头了。”
“好玩吗?”
“还行。就是车太快了。”
明镜笑了。张日天站在院子里,看着石榴树。明楼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日天,冯小姐住下了?”
“嗯。”
“她跟我想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以为她会很凶。她不凶。”
张日天没说话。他转过身,走进里屋。
晚上,张日天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冯楚楚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每天就这样坐着?”
“嗯。”
“不闷吗?”
“不闷。”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这个人,真奇怪。”
张日天没说话。她站起来,走进屋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明天还带我去码头?”
“去。”
她笑了,走进屋里。
张日天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他想起冯擎苍说的话,“她从小被我惯坏了,脾气大”。他想起明楼说的话,“她跟我想的不一样”。他想起她站在码头上,问他山上藏了什么。
十里洋场,我来定规矩;龙江底下,我来埋对手。
他站起来,走进里屋。明镜和明楼已经躺下了。明楼靠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胸口。明镜靠在另一边,手搭在他手上。
“日天,”明镜小声说,“冯小姐住下了?”
“嗯。”
“她住多久?”
“不知道。”
明镜没再问。
张日天闭上眼睛。月亮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被子上。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他闭上眼睛,这回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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