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楚楚住下的第五天，码头上来了一个人。
不是中国人，是星洲联邦的人。五十多岁，穿着灰色西装，拄着手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一个翻译，一个秘书。三个人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些扛枪的兵，看着那几辆战车，看着江面上进进出出的船。他们站在那里，像三根插在江海城喉咙里的刺。
赵铁山跑过来。“司令，租界来人了。说是万国公议会的，要见你。”
张日天正站在码头边上，看着沈放的船卸货。他没回头。“让他过来。”
赵铁山跑回去，带了三个人过来。领头的星洲联邦人伸出手，用中文说：“张司令，久仰大名。”中文说得不错，带点洋腔，但骨子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像大人在跟小孩说话。
张日天没伸手，看着他。“什么事？”
星洲联邦人的手悬在半空，收回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标准，像练过一百遍。“我叫史密斯。万国公议会董事。今天来，是想拜访一下张司令。江海城换了主人，我们还没来道贺。”
“道贺？”
“当然。”史密斯笑了笑，“张司令年轻有为，把码头治理得井井有条。租界里的侨民们都说，江海城比以前安全了。”
张日天看着他。“所以呢？”
史密斯的笑容僵了一瞬。“所以……我们希望这种安全能持续下去。”
“持续多久？”
“当然是越久越好。”
“那就看你们的了。”
史密斯愣了一下。“我们？”
张日天转过身，看着江面。“我的城，我的人，我的规矩。你们守规矩，就安全。不守，就不安全。”
码头上的空气突然紧了。赵铁山的手按在枪柄上，二狗从仓库后面探出头来。史密斯脸上的笑没了，像被人一巴掌扇掉了。他盯着张日天的背影，看了好几秒，又挤出一个笑容——这回难看多了。
“张司令，您真会开玩笑。”
张日天没回头。“我没开玩笑。”
史密斯的手杖在地上戳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什么东西。“张司令，听说您在城外山上练兵？”
张日天转过身，看着他。“你听谁说的？”
史密斯的眼神闪了一下。“侨民们偶尔上山打猎，听见山上有动静。”
“打猎的，走不了那么远。”
“也许吧。”史密斯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商量的口气，“张司令，我们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您的军队——会不会对租界有什么影响？”
“不影响。租界里的生意照做，人照住。但规矩，我定。”
史密斯点了点头。“当然。当然。”他顿了顿，像是终于要说出今天来的真正目的，“张司令，星洲联邦在江海城有很多侨民，有很多生意。我们希望，一切都能照旧。”
“巡捕撤了。”
史密斯的脸色变了。“张司令，租界的巡捕是——”
“撤了。治安，我的人管。”
史密斯张了张嘴，旁边的翻译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拦住。他盯着张日天，像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张司令，”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像刀子贴着肉，“租界是星洲联邦、东瀛国、西罗王国、高卢共和共同管理的区域。您这样做，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张日天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史密斯往后退了半步，手杖差点没拿稳。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史密斯的声音有点发紧。
码头上安静了。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之前。赵铁山的手已经握住了枪，二狗从仓库后面走了出来，周大壮把刀从腰里拔出了一寸。冯楚楚站在旁边，手里的扇子掉了，她没捡。
张日天盯着史密斯，盯了很久。久到史密斯的额头开始冒汗。然后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史密斯先生，江海城是我的城。租界在江海城里。在我的城里，就要守我的规矩。你们的生意照做，人照住，税照交。治安我管，巡捕撤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不大，但码头上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有意见，可以走。不走，就守规矩。不守规矩——”他没说完，但每个人都知道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史密斯的脸白了。不是晒白的那种白，是吓白的那种。他站在那里，手杖拄在地上，手指攥得发白，指节咯咯响。
“张司令，您知道星洲联邦在远东有多少军舰吗？”他的声音在发抖。
张日天看着他，像看一只蚂蚁。“军舰开不进江里。江海城的码头，我说了算。你们的军舰再大，大不过我的炮。你们的枪再多，多不过我的兵。你们的帝国再远，远不过我的子弹。”
史密斯的手杖掉在地上，他没捡。他站在那里，像个被抽掉骨头的人。
“张司令，您——”他说不下去了。
张日天转过身，不再看他。“回去告诉你们的人。江海城的天，换了。以前是谁的天，我不管。从今天起，是我的天。”
史密斯捡起手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走了。三个人上了车，黑色小轿车开走了，发动机的声音像在逃。
码头上炸了锅。赵铁山第一个跳起来。“司令，您太牛了！”二狗从仓库后面冲出来，嘿嘿笑，笑得像个傻子。周大壮把刀插回去，长出了一口气。狗剩从坦克里探出头来，问：“打完了？打完了俺继续练？”
张日天没笑。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辆黑色小轿车消失在巷子里。冯楚楚站在他旁边，手还在抖。她捡起扇子，扇子已经摔坏了，她没扔，攥在手里。
“张日天，”她的声音有点哑，“你不怕他们？”
“怕什么？”
“他们有军舰。”
张日天转过身，看着码头上那些兵，那些枪，那些战车。“军舰打不了巷战。他们敢上岸，我就敢埋。”
冯楚楚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比我爹狠多了。”
张日天没说话。他走到码头边上，看着江面。太阳快落山了，把江水染成红的。红的像血。
晚上，张日天坐在院子里。明镜端了一杯茶过来，放在他手边。
“日天，今天的事，传遍全城了。”
“传什么？”
“传你对洋人说，‘江海城的天，是我的天’。”明镜的声音里有笑意，也有担忧，“老城厢的人都在说，江海城来了个不怕洋人的主。”
“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明镜在他旁边坐下来。“他们还会来吗？”
“会。但不是现在。他们得先摸清我的底。”
“摸得清吗？”
张日天看着她。“摸不清。山上的东西，他们看不见。”
明镜点了点头。
冯楚楚从屋里出来，换了件白色的褂子，头发披着。她在张日天旁边坐下来，手里还攥着那把摔坏的扇子。
“张日天，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爹一辈子没敢说。”
“你爹有家业，有女儿，有顾忌。我没有。”
她看着他。“你现在也有了。”
张日天没说话。她站起来，走进屋里。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明天还带我去码头？”
“去。”
她没笑，走进屋里。
张日天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巷子里黑漆漆的，远处的租界方向有灯，亮得像鬼火。他盯着那些灯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十里洋场，我来定规矩；龙江底下，我来埋对手。
他转过身，走进里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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