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擎苍的茶不是茶，是规矩。
张日天跟着他穿过码头，走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挤，两边的墙很高，把天夹成一条缝。墙根长着一层绿苔，湿漉漉的，底下是烂菜叶子、破布条和干了的狗屎。空气里一股潮味，混着桂花树底下那堆烟灰的苦气。
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门，铜环锈得发绿。冯擎苍推门进去，没回头。张日天跟在后面，脚踩在门槛上，发现门槛中间磨出一道凹槽，滑溜溜的，不知道被多少人踩过。
门里是个院子。不大，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几根草，黄了，歪着。角落里种着一棵桂花树，叶子还绿着，但没开花，树根底下堆着一层灰，看着像长年累月倒的烟灰和茶渣。院子中间摆着一张石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套茶具，白瓷的，壶嘴缺了一小块。
冯擎苍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汤是琥珀色的，热气往上冒。他把一杯推到对面，没说话，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
张日天没坐。他站在石桌旁边，看着那杯茶。
“坐。”冯擎苍说，还是没看他。
张日天没动。
冯擎苍也不催，又喝了一口。他把茶杯放下的时候，指甲缝里露出一点黑，像洗不掉的陈年老墨，又像烟渍。
“你那把枪，”他说，“哪来的？”
“捡的。”
冯擎苍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没动，盯着茶杯底那片没化开的茶叶。
“你昨天说捡的，今天还说捡的。”他把茶杯转了一圈，“你是觉得我傻，还是觉得这江海城没人管得了你？”
张日天没说话。
冯擎苍也不等他说话。他把茶壶里的水倒掉，重新泡了一壶。热水倒进去，茶叶翻了个身，舒展开来，一股清香散开，但盖不住墙角那堆烟灰的味道。两种气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
“你打了我的人，”他说，“抢了我的码头，还在我的地盘上发枪。你知道这在江海城，是什么罪吗？”
张日天看着他，终于开口了：“你的人？”
“金牙炳。金牙贵。青竹帮。都是。”
“他们收钱、打人、抢老头的药钱，是你让的？”
冯擎苍的手顿了一下。茶壶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才放下去。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张日天。
“码头上的事，我不管。”他说，声音低了一点，“有人管就行。”
“管成那样？”
冯擎苍没接话。
院子里安静了。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墙外码头上隐隐约约传来号子的声音，一唱一和的，隔得远，听不太清，像有人在哭。
过了很久，冯擎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想怎样？”
张日天看着他：“码头归我。”
冯擎苍没说话。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没给张日天倒。茶水倒进杯子里，声音很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
“码头归你，”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又像在笑，“那我呢？”
“你管你的，我管我的。你的人别来，我的枪不响。”
冯擎苍端起杯子，没喝，搁在嘴边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你一个人，一把枪，几条破枪发给几个苦力，”他说，“就要从我手里拿走码头？”
张日天从腰里拔出那把沙漠之鹰，放在石桌上。
银光闪闪的，在灰蒙蒙的院子里扎眼得很。枪身上还沾着昨天没擦干净的血，干在凹槽里，变成深褐色。
冯擎苍看着那把枪，看了很久。
他没伸手去拿，只是看着。看了十几秒，忽然笑了，笑出声了，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行。”他说。
张日天没接话。
冯擎苍站起来，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两步。走到桂花树跟前，停下来，用鞋尖踢了踢树根底下那堆灰，灰扬起来，散在风里。
“码头可以给你。”他说。
张日天等着下文。
冯擎苍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的笑收了，眼睛很亮，不像六十岁的人。
“但你得明白一件事。”他说，“我不是怕你这把枪。”
张日天没说话。
“枪是好东西。但你一把枪，能打死几个？十个？二十个？”冯擎苍走回石桌旁边，坐下来，拿起那把枪，掂了掂，又放下了，“我这二十年，不是靠怕活下来的。”
他把枪推回去。
“码头给你，不是因为你这把枪。”
“那是因为什么？”
冯擎苍没回答。他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了。
“你见过白鹰商社的人吗？”
“没有。”
“你会见到的。”冯擎苍说，嘴角又翘起来，不像笑，像等着看什么好戏，“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张日天看着他。
冯擎苍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带着潮气，带着码头上的鱼腥味，把他身上那股烟草和冷香混在一起的气味冲淡了。
“码头归你。份子钱的事——”他站在门口，没回头，“那点买命钱，你想要，就拿去。横竖你欠我个人情。”
张日天看着他。
冯擎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桂花树底下那堆灰，看不出是热是冷。
“别死太快。”他说。
张日天没说话，把枪从桌上拿起来，插回腰里。枪柄上还留着昨天的温度，捂得温热。
他往外走，经过冯擎苍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烟土的事，”他说，“我不管。但码头上的苦力，你别碰。”
冯擎苍没说话，靠着门框，看着他。
张日天走进巷子里。
巷子还是那么窄，天还是那条缝。墙根的烂菜叶子发黑了，黏在泥里，踩上去滑了一下。
他没回头。
走了十几步，身后那扇门关上了。很轻，很慢，像怕惊着谁。
张日天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天被两堵墙夹成一条细线，灰白色的，看不见太阳。那扇黑漆门已经关严了，跟墙融为一体，看不出那里有门。
他转过身，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手从腰里抽出来，五指张开，又握紧。掌心湿了，全是汗。
他在墙上靠了三秒，只有三秒。然后站直了，把枪重新塞好，走进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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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上，丁烈蹲在窝棚门口等他。
看见他出来，丁烈站起来，没跑，走过来，走到跟前，盯着他的脸看。
“咋样？”声音很低。
张日天没说话。
丁烈又问了一句：“码头的事呢？”
“归咱们了。”
丁烈没动。他站在那里，看着张日天，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几秒，他低下头，点了两下，没说话。
码头上那些苦力远远地看着这边，没人过来。狗剩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根扁担，盯着张日天，不敢问。
丁烈抬起头，看着那些苦力，喊了一声：“码头归咱们了。”
声音不大，但码头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没人动。没人笑，没人叫，没人跪。
过了几秒，一个老头从窝棚里探出头来，看了看丁烈，又看了看张日天，又缩回去了。
然后有人站起来。不是跑，是慢慢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扁担。又一个人站起来。第三个，第四个。全都站着，看着这边，没人说话。
狗剩站在最前面，盯着张日天，盯了很久。他的嘴张着，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真的？”
声音发飘，像自己都不信。
张日天看着他，没回答。
丁烈在旁边点了点头。
狗剩的扁担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没捡。他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码头上还是没人说话。
张日天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走到码头上，看着江面。
雾散了。江水还是黄的，浑得像泥汤，看不出底下有什么。远处停着几艘船，黑乎乎的，船头尖尖的，像刺刀。
身后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压着嗓子，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一声咳嗽，又安静了。
丁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张日天从腰里拔出那把枪，看了一眼。枪管上的血干透了，擦不掉了。他把枪插回去，转身看着码头上那些人。
三十来个苦力，站着的，攥着扁担的，盯着他的。眼睛里的光很暗，像江面上那层雾，看不太清，但有。
“明天，”他说，“让能喘气的都到东码头来。枪拿不稳，就先拿扁担。”
狗剩第一个反应过来，点了点头，没说话。旁边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也没说话。
丁烈在旁边站着，过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大哥，那金牙贵那边……”
“他会来的。”张日天说。
丁烈没再问。
码头上又安静了。远处那几艘黑船还在江心漂着，一动不动。
张日天把手从枪柄上移开，转身往窝棚走。走了两步，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也没回头。
窝棚里，赵铁山还在睡。老孙头坐在旁边，看见他进来，站起来，嘴唇动了动。
张日天摆摆手，没让他说。
他在树墩子上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那股劲儿还没散。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很轻，像隔着一层水：
【当前积分余额：465】
【可兑换：JGA-56式半自动步枪 50积分/支】
【可兑换：7.62mm弹药 5积分/10发】
465。十把枪，四百积分。剩下的买子弹。
他算完这笔账，睁开眼睛。
窝棚外面，天已经暗了。码头上没有灯，只有江面上那几艘船，船舱里透出昏黄的光，一晃一晃的。
远处有人生火做饭，烟飘过来，呛得他眼睛发酸。
他揉了揉眼睛，又闭上。
明天。
金牙贵会来。白鹰商社也会来。冯擎苍在等着看。
他得比他们快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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