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绾绾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百花门的人就来了。
不是三五个,是上百个。穿红衣服的姑娘们从巷子里鱼贯而出,走在老城厢的石板路上,像一条红色的河。街上的人停下来看,有人认出了百花门的标志,往后退了几步,有人往前挤,想看热闹。领头的不是白绾绾,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方脸,厚嘴唇,走路带风。她站在码头边上,对着赵铁山说:“百花门副门主秦月,带门下弟子一百二十人,来拜码头。”
赵铁山愣了一下,跑去找张日天。张日天正站在战车旁边,看狗剩擦坦克。狗剩把那辆JGA-CN 99A“犀牛”擦得锃亮,比擦自己的脸还认真。赵铁山跑过来,气喘吁吁:“司令,百花门来了上百号人,说要拜码头。”
张日天没抬头。“拜什么?”
“拜……拜您啊。说以后听您的。”
张日天直起腰,往码头上看了一眼。那些穿红衣服的姑娘站成几排,没人说话,没人乱动,站得比二狗带的兵还整齐。他走过去,秦月迎上来,抱拳行礼:“百花门副门主秦月,奉门主之命,带门下弟子来拜码头。从今日起,百花门上下,听张司令调遣。”
码头上安静了。二狗从仓库后面探出头来,周大壮从巷子里走出来,沈放从船上跳下来,都往这边看。张日天看着秦月,又看了看那些姑娘。有拿刀的,有拿剑的,有空着手的,站得整整齐齐。
“白绾绾呢?”
“门主今日有事,明日亲自来。”秦月顿了顿,“门主说,百花门在江海城二十年,守的是江湖规矩。如今江海城换了主人,百花门该来拜码头。”
张日天没说话。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去告诉白绾绾,码头不兴拜山头。守规矩就行。”
秦月愣了一下。“什么规矩?”
张日天没回头。“不欺负人。不被欺负。有事找我。”
秦月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赵铁山凑过来,小声说:“我们司令就这样,话少。你们回去吧。”
秦月点了点头,带着那些姑娘走了。红色的队伍消失在巷子里,码头上又恢复了安静。二狗从仓库后面钻出来,挠了挠头:“司令,百花门这是服了?”
“不是服。是看清楚了。”
二狗没听懂,但没再问。
下午的时候,冯楚楚从宅子里出来,走到码头上。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袍,头发扎成辫子,手里拿着一把新扇子。她在张日天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江面。
“今天百花门来人了?”
“嗯。”
“我听明镜姐说了。来了一百多个。”
张日天没说话。
“张日天,”她看着他,“我爹说,百花门在江海城二十年,谁都不服。冯爷在的时候,给她们面子,但她们从来没拜过码头。你是第一个。”
张日天转过身,看着码头上那些兵。“不是第一个。是最后一个。”
冯楚楚没听懂,但她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没再问。
傍晚的时候,白绾绾来了。不是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是从码头那边过来的。她穿着一件淡红色的旗袍,没带兵器,头发盘得高高的,一个人来的。她走到张日天面前,站住了。
“秦月说,你不让拜码头。”
“嗯。”
“为什么?”
张日天看着她。“拜码头是虚的。守规矩是实的。”
白绾绾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不是之前那种试探的笑。“你这个人,跟我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别人要面子,你要里子。”
张日天没接话。白绾绾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些坦克,那些战车,那些兵。看了很久,才开口:“百花门在江海城二十年,靠的是两条:能打,会做人。冯爷在的时候,我们给他面子。冯爷退了,我们还在。现在你来了——”
她停了一下。
“现在我在。”张日天说。
白绾绾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你们还在。守规矩就行。”
白绾绾没说话。她站在码头边上,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她伸手按住,又放下了。
“张日天,你知不知道,百花门在江海城有多少生意?”
“不知道。”
“武馆、镖局、看场子,一年进账上万块。冯爷在的时候,拿两成。你呢?你要多少?”
张日天看着她。“不要。”
白绾绾愣了一下。“不要?”
“不要你们的钱。不要你们的生意。你们做你们的,我不动。但有一条——”
“什么?”
“别碰烟土。别欺负人。别让人欺负。”
白绾绾盯着他看了很久。她见过很多男人,要钱的、要面的、要人的。头一回见什么都不要的。她忽然笑了,笑得比之前真。“张日天,你比我想的狠。不是那种喊打喊杀的狠,是那种——让人摸不透的狠。”
张日天没说话。她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明天我让秦月把百花门的账本送来。你过目。”
“不用。”
“规矩嘛。”她没回头,“你说守规矩,我就守。”
她走了。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子里。
晚上,张日天坐在院子里。明镜端了一杯茶过来,放在他手边。
“日天,白绾绾今天来过了?”
“嗯。”
“她说什么?”
“说守规矩。”
明镜在他旁边坐下来。“百花门在江海城二十年,冯爷都没收服她们。你一天就收了。”
张日天看着月亮。“不是收服。是她们自己选的。”
明镜没再问。冯楚楚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张日天的侧脸。
“张日天,你今天跟白绾绾说的话,我听见了。”
张日天看着她。
“你说不要她们的钱,不要她们的生意。为什么?”
“江海城是我的。她们的钱,本来就是江海城的钱。拿不拿都一样。”
冯楚楚想了想。“那你为什么要管她们?”
张日天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巷子。巷子里黑漆漆的,远处租界方向有灯,亮得像鬼火。
“江海城只有一个说了算的人。以前是你爹,现在是我。”他停了一下。“她们知道了,就够了。”
冯楚楚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她想起她爹说过的话——“他比我有种。”她现在信了。
张日天转过身,走进里屋。明镜和明楼已经躺下了。他躺下来,明楼的手搭在他胸口,明镜的手搭在他手上。
“日天,”明镜小声说,“明天白绾绾送账本来,你看不看?”
“不看。你收着就行。”
明镜应了一声。
张日天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被子上。他想起白绾绾说的话——“你比我想的狠。”他想起冯楚楚说的话——“那你为什么要管她们?”
江海城只有一个说了算的人。以前是冯擎苍。现在是他。她们知道了,就够了。
他没出声,也没动。他闭上眼睛,这回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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