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绾绾说的没错，老城厢确实有人在串。不是商人，是以前跟着冯擎苍的老人。冯擎苍退了以后，这些人没了靠山，有的开了赌场，有的占了码头边上的几间铺子，有的什么也不干，就靠着以前攒下的那点家底混日子。张日天收了码头，定了规矩，他们不敢闹，但不代表他们服。
赵铁山打听完回来，站在码头上。“司令，查清楚了。领头的叫孙德彪，以前是冯爷手下的管事，管着老城坊三条街的赌场和烟馆。冯爷退了以后，他还在。手里有几十号人，几条枪。”
张日天正站在战车旁边，看着狗剩擦坦克。“还有呢？”
“他找了几个人，都是以前冯爷手下的老人。他们说——”赵铁山犹豫了一下。
“说什么？”
“说您是码头上的泥腿子，不配管江海城。说等洋人打回来，您就得滚蛋。”
张日天直起腰，往码头上看了一眼。码头上一切如常，二狗在练枪，沈放在卸货，明楼在记账。没有人知道老城厢那边有人在商量怎么把他赶走。
“司令，要不要我去把他抓来？”
“不用。他自己会来。”
赵铁山愣了一下。“他敢来？”
“敢。他不是要等洋人吗？洋人还没来，他得先探探我的底。”
第二天，孙德彪果然来了。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十几个人，都穿着灰扑扑的褂子，腰里别着刀，有几个鼓鼓囊囊的，揣着枪。他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些战车，看着那些扛枪的兵，看着江面上进进出出的船。他的脸有点白，但腰挺得很直。
张日天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就是张日天？”
“嗯。”
“我是孙德彪。冯爷在的时候，老城坊三条街归我管。”他看着张日天，上下打量了一眼，“听说你把码头收了，把租界的旗也撤了。”
张日天没说话。
孙德彪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回答，又开口了。“张司令，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来问问，老城坊三条街，你打算怎么管？”
“归码头管。”
孙德彪的脸抽了一下。“归码头管？那我的弟兄们吃什么？”
张日天看着他。“你的弟兄，是你的人。不是我的。”
孙德彪的脸色变了。“张司令，我在老城坊待了十五年。冯爷在的时候，三条街的生意归我管。冯爷退了，我也没闹事。你现在一句话就把我的饭碗端了，是不是太不讲理了？”
码头上安静了。二狗从仓库后面探出头来，赵铁山的手按在枪上，沈放从船上跳下来，站在旁边看。
张日天看着他。“你管的三条街，有什么生意？”
孙德彪愣了一下。“赌场。烟馆。还有几间铺子。”
“烟馆？”张日天的声音不大，但码头上每个人都听见了。“你在卖烟土？”
孙德彪的脸白了。“不是卖。是……是别人开的，我收点份子钱——”
“收了多久？”
“没……没多久——”
张日天往前走了一步。孙德彪往后退了半步，后面那十几个人也跟着往后退。
“我在码头上定的规矩，第一条就是不准碰烟土。你不知道？”
孙德彪的嘴张着，说不出话。他的脸白了，又青了，又白了。
“从今天起，三条街归码头管。你的赌场，关了。你的烟馆，封了。你的人，愿意干的留下，不愿意干的走人。”
孙德彪的脸涨红了。“张日天，你别太过分——”
他没说完。张日天从腰里拔出枪，枪口顶在他脑门上。动作很快，快到没人看清。孙德彪后面的人往前冲了一步，被赵铁山带人拦住了。
张日天看着他。“过分？”
孙德彪的腿在抖，裤裆湿了。他的嘴张着，说不出话。
“我在码头上定的规矩，谁都得守。”张日天把枪收回来，插回腰里。“你不守，我帮你守。”
他转过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赵铁山。”
“在。”
“带人去老城坊。三条街，赌场关了，烟馆封了。谁不服，带来见我。”
赵铁山立正。“是！”
孙德彪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他后面那十几个人没人敢动，没人敢说话。赵铁山带着人走了，他们才回过神来，扶着孙德彪走了。孙德彪走的时候腿还在抖，裤裆湿了一片，身后留下一道水印子。
冯楚楚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把扇子，攥得指节发白。她看着张日天的背影，没说话。
下午的时候，赵铁山回来了。他跑到张日天跟前，立正敬礼。“司令，三条街都封了。赌场关了七家，烟馆封了四家。抓了二十几个人，都是孙德彪的人。孙德彪跑了。”
“跑哪儿了？”
“不知道。有人说往北边去了，有人说躲到租界里去了。”
张日天点点头。“跑了就算了。”
赵铁山愣了一下。“不追了？”
“不追。一条狗而已。”
赵铁山没再问。
晚上，冯楚楚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把扇子，没扇。明镜端了茶过来，放在她手边。
“怎么了？”明镜问。
“今天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赵铁山回来的时候说了。”
冯楚楚看着明镜。“他打孙德彪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那个人尿裤子了，他看都不看。”
明镜笑了。“他就是这样。习惯了就好。”
冯楚楚没说话。她想起她爹说过的话——“他比我狠。”她现在信了。
张日天从外面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来。明镜给他倒了杯茶，他没喝。
“日天，孙德彪跑了，你就不怕他去找洋人？”
“怕什么？”
“他要是去找洋人，把码头上的事告诉他们——”
“洋人知道得比他还多。用不着他去告诉。”
明镜没再问。
张日天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巷子。巷子里黑漆漆的，远处租界方向有灯，亮得像鬼火。
“明镜，”他说，“明天让赵铁山去山上，把坦克再检查一遍。”
“要打仗了？”
“不是现在。但快了。”
他转过身，走进里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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