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斯走后半个月,江面上来了一艘军舰。
那天早上雾很大,江面上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码头上的人照常干活,扛包的扛包,卸货的卸货,谁也没注意江心多了个东西。沈放站在船头,正准备出船,等雾散。他等了半个时辰,雾还是没散。他点了根烟,蹲在船头抽。抽到一半,风来了,雾被吹开一条缝。他看见了那艘船。灰色的船身,炮塔在船头,旗是星洲联邦的,炮口对着码头。
烟掉在甲板上,他踩灭。他站起来,盯着那艘船看了三秒,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他转身往船下跑,跑得太急,脚在跳板上绊了一下,膝盖磕在木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停。他爬起来,一边跑一边喊:“司令!司令!”
码头上的人听见了,都往这边看。张日天正站在战车旁边,看狗剩擦坦克。狗剩把那辆JGA-CN 99A“犀牛”擦得锃亮,比擦自己的脸还认真。沈放跑过来的时候,张日天没抬头。
“司令,江上来了艘船!洋人的船!炮对着码头!”
张日天抬起头,往江面看了一眼。雾还没散完,那艘船若隐若现,只能看见一个灰色的影子。他看了几秒,把手里的布递给狗剩,往码头边上走。
他走到码头边上的时候,雾散了大半。那艘船清清楚楚地停在江心,离码头不远不近。炮塔里的炮管又粗又长,对着码头的方向。船上站着人,穿白色军装,也在往这边看。码头上已经乱了。扛包的不扛了,卸货的不卸了,全挤在码头边上,看着那艘军舰。有人往后退,有人蹲下来,有人往巷子里跑。一个女人尖叫了一声,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孩子们在哭,老人们在喊,狗在叫。码头上乱成一锅粥。
赵铁山从战车上跳下来,脸白得像纸。他跑到张日天旁边,喘着气。“司令,洋人的军舰!”
张日天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艘船,一动不动。赵铁山急得跺脚。“司令,咱们怎么办?”
张日天还是没说话。
二狗从山上跑下来,带着人,炮弹已经上膛了。他跑到张日天旁边,喘着气。“司令,打不打?”
赵铁山急了。“打什么打?咱们的炮打不过军舰!”
二狗瞪了他一眼。“打不过也要打!总不能让人骑在头上拉屎!”
“你闭嘴!”赵铁山吼回去,“司令还没说话!”
两个人吵起来了。码头上的人都在看他们。张日天没理他们,看着那艘军舰。他看了很久,久到赵铁山和二狗都不吵了,都在等他开口。
“咱们的炮打不过军舰。”张日天说。声音不大,但码头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赵铁山愣了一下。“那怎么办?”
张日天转过身,看着租界的方向。“但它炸了码头,我就炸租界。租界里几百个洋人,几十家洋行,几千万的生意。它的军舰再厉害,也挡不住我的炮打进租界。”
赵铁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二狗也张了张嘴,也没说出话。码头上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着张日天,又看着租界的方向,又看着那艘军舰。
张日天看了二狗一眼。“把炮拉过来。对着租界。”
二狗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他一边跑一边喊:“把炮拉过来!所有炮!对着租界!快!”
码头上的人动起来了。不是乱跑,是有序地动。云雾营练了三个月的兵,这时候看出效果了。二狗带着人冲进仓库,把十门JGA-CN PLZ-05“雷神”自行榴弹炮一辆一辆开出来。炮车轰隆隆地碾过石板地,履带压出来的白印子一道一道的。石板地被碾碎了好几块,碎片飞起来,打在两边的墙上。十门炮在码头上一字排开,炮口调转方向,对着租界。
赵铁山带着人把五辆JGA-CN 04A“猎豹”步兵战车开过来了,排在大炮后面。狗剩带着人把十辆JGA-CN 99A“犀牛”主战坦克开过来了,停在码头边上,炮口也对着租界。
码头上密密麻麻全是铁疙瘩。十门炮,五辆战车,十辆坦克,炮管一根一根的,像树林子。太阳照在炮管上,反射出冷森森的光。两千个兵站在这些铁疙瘩中间,枪扛在肩上,没人说话。他们的脸都很白,但没人往后退。
张日天站在最前面。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军装,肩章上的两颗星在太阳底下发亮。他没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那艘军舰。
军舰也没动。炮口对着码头,但没开炮。船上的人在走动,有人在喊,有人在跑,但船没动。两边的炮口都对着对方的东西——军舰的炮口对着码头,张日天的炮口对着租界。
对峙开始了。码头上安静得能听见江水拍岸的声音,噗嗤,噗嗤的。赵铁山的手按在枪上,二狗的手按在炮栓上,狗剩坐在坦克里,手指扣在扳机上。没人说话,没人动。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码头上的人站了一天,腿都麻了,但没人敢动。饭也没人吃,水也没人喝。二狗叫人送了干粮过来,没人接。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艘军舰,盯着那些炮口。
租界那边也安静了。平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空了,洋行关了门,饭馆歇了业,连巡捕都不见了。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洋人,全躲在屋里,从窗户缝里往外看。他们看见了那些大炮,那些坦克,那些黑洞洞的炮口。没有人敢出来,没有人敢说话。有女人在哭,被男人捂住了嘴。有孩子在问,被大人拉进了地下室。
一天一夜,那艘军舰没开炮,张日天也没开炮。
第二天早上,军舰动了。不是开炮,是调头。船身慢慢转过来,炮口离开码头,对着江心。发动机响了,船往江心开去,越开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雾里。
码头上安静了。没人说话。赵铁山站在那里,手还在抖。二狗蹲在地上,大口喘气。狗剩从坦克里爬出来,腿软了,扶着坦克才没摔倒。两千个兵站在那里,谁也没动。过了很久,赵铁山走过来,声音发飘。
“司令,他们走了。”
张日天没说话。他看着那艘军舰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他们还会回来的。”
赵铁山的脸又白了。“还回来?”
“不是军舰。是谈判的人。”
赵铁山咽了一下口水,没再问。
下午的时候,史密斯来了。不是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是从江边坐小艇来的。他穿着灰色西装,拄着手杖,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黑圈,像好几天没睡好。他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些大炮,那些战车,那些坦克,看了一会儿。
“张司令,”他说,“我们谈谈。”
张日天看着他。“谈什么?”
史密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封信,递过来。赵铁山接过去,递给张日天。张日天没看,把信折好,揣进口袋里。
“军舰是星洲联邦远东舰队的。他们让我转告您,星洲联邦不想跟您开战。”史密斯顿了顿,“但租界的事,得谈。”
张日天看着他。“怎么谈?”
史密斯看了看码头上那些大炮,又看了看那些坦克,又看了看租界方向那些黑洞洞的炮口。他的脸色更白了,手杖在地上戳了一下,像是在稳住自己。
“您定时间。我随时来。”
张日天没说话。他转过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明天。上午。”
史密斯点了点头。“明天上午。”
他走了。小艇开走了,发动机的声音在江面上响了一会儿,消失了。
码头上的人看着他走远,又看着张日天。赵铁山走过来。“司令,明天真跟他们谈?”
“谈。”
“谈什么?”
张日天没回答。他走到码头边上,看着江面。太阳快落山了,把江水染成红的。那艘军舰已经看不见了,江面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晚上,张日天坐在院子里。明镜端了一杯茶过来,放在他手边。
“日天,今天的事,全城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把洋人的军舰吓跑了。”
张日天没说话。明镜在他旁边坐下来。“明天谈判,你打算怎么办?”
“让他们知道,江海城是谁的。”
明镜看着他,没再问。冯楚楚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没说话,就坐在那里,看着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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