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界归张日天的第二天，白绾绾来了。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劲装，腰间缠着软鞭，头发扎成马尾，一个人来的。没带弟子，没带兵器，就一个人。码头上的人都在看她。她走过那些坦克，走过那些战车，走过那些扛枪的兵，眼睛不看别处，只看张日天。那些铁疙瘩在她旁边轰隆隆地响，履带碾过石板地，碎渣子飞起来，她眼都不眨一下。
张日天正站在码头边上，看着沈放的船卸货。白绾绾走到他旁边，站住了。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两个人站在码头边上，看着江面。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她伸手按住。沈放的船靠了岸，苦力们扛着箱子从船上下来，一趟一趟的。没人敢往这边看，但所有人都知道这边在发生什么。
码头上的人都在往这边看。赵铁山缩在战车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脸上憋着笑。二狗蹲在仓库门口，假装擦枪，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狗剩从坦克里探出头来，被赵铁山一巴掌拍了回去，脑袋撞在舱盖上，疼得龇牙咧嘴，但不敢出声。周大壮靠在巷子口的墙上，刀别在腰里，双手抱胸，嘴角翘着。沈放站在船头，手里的绳子忘了放，水生从水里探出头来，被他踩了一脚。
“张日天，”白绾绾开口了，“我有话跟你说。”
张日天看着她。“说。”
“百花门归顺你那天，我说了，百花门听你的。那是公事。”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红色的劲装在阳光下刺眼，软鞭垂在腰间，一晃一晃的。“现在我说的，是私事。”
码头上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江水拍岸的声音，噗嗤，噗嗤的。赵铁山把脑袋缩回去了，只留半个脑门在战车外面。二狗不擦枪了，手停在半空，布条悬着。狗剩不敢探头了，只听见坦克里面传来压抑的呼吸声。周大壮把抱胸的手放下来了。沈放手里的绳子掉进水里，他没捡。
“我喜欢你。”白绾绾说。声音不大，但码头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张日天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白绾绾也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像江面上的太阳。
码头上鸦雀无声。赵铁山张着嘴，忘了合上。二狗手里的布条掉在地上。狗剩从坦克里探出半个脑袋，这次没人拍他。连江面上的鸟都不叫了。
白绾绾等了一会儿。“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没这么简单。”张日天说。
“那要多简单？”白绾绾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她离他很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像花，又像草药，混着码头上的江风。“我白绾绾看上的男人，跑不掉。”
码头上有人笑了。是赵铁山，他憋不住了，笑声从战车后面传出来，像鸭子叫，又像漏气。二狗也跟着笑了，笑得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狗剩从坦克里爬出来，笑得直不起腰。周大壮靠在墙上，笑得刀都歪了。沈放站在船头，笑得船都在晃。水生从水里冒出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笑。
笑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最后码头上笑成一片。有人拍大腿，有人抹眼泪，有人笑得喘不上气。白绾绾没回头，眼睛一直盯着张日天，嘴角翘着，带着笑，但眼睛里是认真的。
张日天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江海城的事还没完。”
“我等你。”白绾绾说，声音干脆利落，像她腰间的软鞭甩出去。“百花门的事不用你操心，我自己管。你的忙我帮，你的仗我打。但有一条——”
“什么？”
“你别装不知道。”
码头上又安静了。这回没人笑。所有人都看着张日天，等着他说话。张日天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白绾绾的嘴角开始往下掉，久到赵铁山又开始紧张，久到二狗的手又摸到了枪上。
“知道了。”张日天说。
白绾绾愣了一下。“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知道了。”
白绾绾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月亮，又像刀锋。她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张日天，我白绾绾说到做到。”
她走了。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子里，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走得很快，像怕自己后悔。码头上的人看着她走远，又看着张日天。赵铁山从战车后面钻出来，脸憋得通红，像煮熟的虾。二狗从仓库门口站起来，嘿嘿笑，笑得像个傻子。狗剩从坦克里爬出来，挠了挠头。
“司令，白门主这是——”狗剩问。
张日天看了他一眼。狗剩把话咽回去了，缩着脖子爬回坦克里。
赵铁山走过来，嘴角咧到耳根。“司令，白门主这话，够直白的。”
张日天没说话。他转过身，看着江面。太阳升到头顶了，照得江水发亮。沈放的船靠了岸，苦力们开始卸货。码头上恢复了日常的样子，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连扛包的苦力都在笑，虽然他们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晚上，张日天坐在院子里。明镜端了一杯茶过来，放在他手边。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没说话，就坐在那里。
“日天，今天白绾绾来过了？”
“嗯。”
“说什么了？”
“说百花门听我的。”
明镜笑了。“就这些？”
张日天没说话。明镜靠在他肩上，没再问。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树上的果子已经红透了，在月光下发亮。
冯楚楚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褂子，头发披着，没扎辫子。她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张日天，白绾绾今天说的话，我听见了。”
张日天看着她。
“她说得对。”冯楚楚低下头，声音很小，像怕人听见。“你这个人，装不知道。”
张日天没说话。冯楚楚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屋里。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张日天，我哪儿也不去。就待在江海城。”
她走进去了。门没关，灯亮着，从屋里透出来，黄黄的，暖暖的。
张日天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明镜靠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他把她抱起来，走进里屋。明楼已经躺下了，看见他进来，往旁边挪了挪。
他把明镜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明楼的手搭在他胸口，明镜的手搭在他手上。三个人躺在床上，谁也不说话。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被子上。
他闭上眼睛。想起白绾绾说的话，“你别装不知道”。想起冯楚楚说的话，“我哪儿也不去”。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闭上眼睛，这回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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