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绾绾走后的第三天，冯楚楚来找张日天。
那天下了点小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石板地上，溅起细细的水花。码头上的人少了大半，扛包的躲进仓库里，卸货的蹲在船棚下。只有狗剩还在擦坦克，拿块破布，一下一下的，雨水顺着炮管淌下来，他擦了一遍又一遍。
张日天站在码头边上，撑着伞，看着江面。沈放的船没出去，停在码头边上，帆收着，在雨里湿漉漉的。赵铁山蹲在战车旁边，用帽子挡雨，看见冯楚楚从巷子里出来，愣了一下，站起来想喊，又坐回去了。
冯楚楚没打伞。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旗袍，头发扎成辫子，雨水打在她肩上，打在她脸上，她没擦。她走到张日天旁边，站住了。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两个人站在雨里，看着江面。她的头发湿了，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赵铁山从战车旁边探出头来，想说什么，被二狗拉回去了。二狗冲他摇了摇头，两个人缩进仓库里，把门关上了。
张日天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雨打在伞面上，啪啪响。冯楚楚没动，站在那里，看着江面。
“张日天，”她开口了，“白绾绾那天说的话，我听见了。”
张日天没说话。
“她说得对。你这个人，装不知道。”冯楚楚的声音很小，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张日天看着她。她的脸被雨打湿了，白白的，嘴唇有点发紫，但眼睛很亮，亮得像雨里的灯。
“我知道你忙。江海城的事，租界的事，山上的事。你有多少人要管，多少仗要打。”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我不催你。我就想让你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雨水从下巴滴下来，滴在旗袍上，洇开一小片。
张日天把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这回整把伞都在她头顶上，雨水打在他肩上，灰色的军装湿了一大片。
“知道什么？”他问。
冯楚楚抬起头，看着他。雨打在她脸上，她没躲。她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哪儿也不去。就待在江海城。”她的声音很稳，比刚才稳多了。“你忙你的，我不碍你。我就待在这儿。你回来的时候，能看见我就行。”
张日天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就这些？”
“就这些。”冯楚楚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我知道你心里有明镜姐，有明楼，有白绾绾。我不跟她们比。我就待在这儿。”
她转过身，要走。
“冯楚楚。”张日天喊她。
她停下来，没回头。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我说过，你爹把你交给我了。”
她没动。
“我说到做到。”
冯楚楚转过身，看着他。雨还在下，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但她在笑。笑得很轻，像雨落在水面上。
“我知道。”她说。
她走过来，站在伞下面。两个人挤在一把伞里，肩膀挨着肩膀。她的衣服湿透了，凉凉的，但他没往旁边挪。
“走吧，”张日天说，“回去换衣服。”
“嗯。”冯楚楚应了一声，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走进巷子里，伞不大，两个人的肩膀都淋着雨，但谁也没说话。
赵铁山从仓库里探出头来，看着他们的背影，嘿嘿笑了。二狗从后面踢了他一脚，把他踹回去了。
晚上，雨停了。张日天坐在院子里，明镜端了一杯热茶过来，放在他手边。冯楚楚换了件干衣服，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没说话，就坐在那里，手里端着明镜给她倒的热茶，暖暖手。
明楼从厨房里端了姜汤出来，一人一碗。“淋了雨，喝点姜汤，别着凉。”
冯楚楚接过去，喝了一口，辣的，呛得她咳了两声。明楼笑了，明镜也笑了。张日天没笑，端起姜汤，喝了一口。
冯楚楚喝完姜汤，把碗放下。她坐在张日天旁边，看着月亮。雨后的月亮特别亮，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石榴树上的果子红透了，在月光下发亮。
“张日天，”她忽然说，“白绾绾说你是她看上的男人。”
“嗯。”
“我也是。”
她说完，站起来，走进屋里。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我不用你等。我就在这儿。”
她走进去了。门开着，灯亮着，黄黄的，暖暖的。
明镜靠在张日天肩上，笑了。“日天，你这下可热闹了。”
张日天没说话。他看着月亮，嘴角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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