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界旗撤了的第七天,张日天让人在码头边上立了一块碑。
碑是青石的,一人多高,从山上拉下来的,二狗带人凿了三天三夜。碑面上刻着几个字:江海城,张日天。字是明楼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赵铁山看见那五个字的时候,愣了半天,问:“司令,就这几个字?不加点别的?”张日天没理他。赵铁山又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也对,这几个字够了。”
立碑那天,天晴了。前几天下雨,码头上湿漉漉的,石板地上还有水洼。天一亮,赵铁山就带着人把码头扫了一遍,水洼填平了,垃圾清了,连石板缝里的泥都抠出来了。狗剩把坦克擦了三遍,炮管擦得能照见人影。二狗把炮位检查了五遍,炮弹上膛,炮栓拉开。赵铁山问他这是干什么,他说:“万一洋人不服呢。”赵铁山说:“洋人签了字了。”二狗说:“签了字也可能反悔。”赵铁山想了想,没再拦他。
上午的时候,码头上站满了人。不是二狗带的兵,是老城坊的百姓,码头的苦力,租界的商人。男人站在前面,女人站在后面,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钱万财来了,穿着绸缎长衫,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挂着笑,但笑得不自然。李老板、王老板、赵老板都来了,站在钱万财后面,脸色都不太好看,但没人敢不来。
码头上搭了一个台子,不高的木板台子,铺着红布,红布是明镜买的。张日天站在台子旁边,没上去。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军装,肩章上的两颗星在太阳底下发亮。赵铁山站在他身后,二狗站在左边,狗剩站在右边。白绾绾来了,站在人群里,穿着红色的旗袍,没带兵器。冯楚楚来了,站在明镜旁边,手里攥着那把扇子。明楼站在明镜另一边,手里拿着账本。
张日天走上台子,站在碑旁边。他没说话,看着那块碑,看了很久。码头上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江水拍岸的声音,噗嗤,噗嗤的。孩子们不闹了,女人们不说话了,男人们不咳嗽了。所有人都看着台上那个人,看着那块碑。
“从今天起,”张日天说,“江海城只有一个王。”
声音不大,但码头上每个人都听见了。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声音送到每一个角落。租界里的洋人从窗户里往外看,脸色发白。老城坊的商人站在人群里,低着头,不敢看他。码头上的苦力抬起头,眼睛发亮。赵铁山站在台下,手在抖,但脸上在笑。二狗站在他旁边,手按在炮栓上,但嘴角咧到耳根。狗剩站在坦克旁边,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子。
赵铁山举起枪,对着天,扣了一枪。砰——枪声在江面上回荡,惊起一群鸟。白绾绾站在人群里,没动,嘴角翘着。冯楚楚站在明镜旁边,扇子掉了,没捡。明镜笑了,弯腰帮她捡起来,塞回她手里。
张日天从台上走下来,走进人群。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过去,没人敢挡。他走到码头边上,看着江面。那艘军舰已经不在了,江面上空荡荡的。租界的旗撤了,他的碑立起来了。码头上站满了人,都在看他。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看着赵铁山,看着二狗,看着狗剩,看着白绾绾,看着冯楚楚,看着明镜,看着明楼,看着那些苦力,那些商人,那些从租界窗户里往外看的洋人。
“散了。”他说。
赵铁山愣了一下,二狗也愣了一下,狗剩更愣了。人群没动,还在看他。张日天转过身,走了。赵铁山赶紧跟上去,二狗跟在后面,狗剩跑了两步,又回去把坦克开走。人群慢慢散了,有人往巷子里走,有人往码头上走,有人站在碑前面看,看完了又看,舍不得走。钱万财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那块碑一眼,脸色很难看。李老板低着头走得很快,王老板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赵老板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白绾绾站在碑前面,看了一会儿,笑了。“张日天,你还真不谦虚。”她转过身,走了。冯楚楚站在碑前面,看了很久,轻声念了一遍:“江海城,张日天。”念完了,把扇子打开,扇了两下,又合上了。
晚上,张日天坐在院子里。明镜端了一杯茶过来,放在他手边。冯楚楚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白绾绾来了,不是从巷子里走来的,是从码头那边来的,换了件淡青色的旗袍,头发盘得高高的。她在张日天另一边坐下来,三个人坐成一排,谁也不说话。明镜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笑了。
“日天,今天那块碑,立得好。”明镜说。
张日天没说话。白绾绾接了一句:“就是太霸道了。江海城,张日天——五个字,连个解释都没有。”冯楚楚说:“不用解释。看得懂的人自然看得懂。”白绾绾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明楼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盘石榴,放在桌上。“树上的果子,熟了。今年的第一茬。”白绾绾拿了一个,掰开,红得发紫,吃了一颗。“甜。”冯楚楚也拿了一个,掰开,吃了一颗。“甜。”张日天没拿,明镜拿了一个,掰开,递给他一半。他接过去,吃了一颗。
月亮升到头顶了,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石榴树上的果子少了大半,落了一地的皮。白绾绾站起来,拍了拍手。“回去了。”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张日天,你今天说‘江海城只有一个王’,这话我爱听。”她走了,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子里。
冯楚楚站起来,走进屋里。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张日天,你今天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她走进去了。明楼收了桌上的石榴皮,端进厨房。明镜靠在张日天肩上,没说话。院子里安静了,只有风吹过石榴树的声音,沙沙响。
张日天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江海城的事,还没完。但至少,碑立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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