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张日天就醒了。
窝棚外面有人走动,脚步很轻,踩在泥地上噗噗响。他睁开眼睛,看见棚顶的稻草缝隙里透进来一丝灰白的光,冷冰冰的,不像天亮,像天就没黑透过。
赵铁山还在睡。呼吸比昨天稳了,脸还是白的,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老孙头坐在旁边,靠着墙打盹,手里还攥着那块银元,攥得紧紧的。
张日天站起来,走出窝棚。
码头上已经有人了。不是三五个,是几十个,蹲着的、站着的、靠着墙的,全在那儿。看见他出来,全都抬起头,没人说话。
丁烈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他跟前:“张大哥,来了一百多号人。还有没来的,说再看看。”
张日天往人群里看了一眼。黑压压一片,有老有少,有瘦有壮,都穿着破衣服,手里拿着扁担、木棍、铁锹,有的什么也没拿,空着手站在那里。
“东码头?”他问。
“都等着呢。”丁烈说。
张日天点点头,往东码头走。人群给他让开一条路,他走过去的时候,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东码头比西码头大,也空。没有货,没有船,只有一片光秃秃的石板地,踩上去硬邦邦的。江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带着腥味,吹得人脸上发紧。
张日天站在码头边上,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一百多号人,密密麻麻地站在他面前,有的挤在前头,有的缩在后面,全盯着他看。
他等了一会儿,等那些人站定了,才开口。
“昨天的话,丁烈跟你们说了?”
没人回答。过了一会儿,有人在后头喊了一声:“说了!”
张日天看着那个方向,没找着是谁。
“说了什么?”
这回安静了。过了好几秒,狗剩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说……说码头归咱们了,不交份子钱了。还说……还说大哥要教咱们打枪。”
张日天看着他:“信吗?”
狗剩愣了一下,没回答。
旁边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也没说话。
张日天从腰里拔出那把沙漠之鹰,举起来,对着江面。枪身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在晨光里发暗。
“这把枪,”他说,“你们见过。金牙炳的腿,是它打的。”
底下有人点头。
“但这把枪只有一把,”张日天把枪收回来,“你们一百多号人,不够分。”
底下有人笑了,笑得很短,像没忍住。
张日天没笑。他转过身,走进码头旁边一个废弃的仓库。仓库里堆着烂木板和破麻袋,他昨天把系统换的东西藏在这儿。
他搬开几块木板,从底下拎出一个麻袋,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东西。他拖着麻袋走出来,往地上一倒。
哗啦一声。
十把步枪滚出来,黑乎乎的,木头枪托,铁枪管,在石板地上撞出一串脆响。
码头上安静了。比刚才还安静。
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往前挤了一步。狗剩蹲下去,伸手想摸,又缩回去了。
“这……这是啥?”
张日天没回答,弯腰捡起一把,拉了一下枪栓,咔嚓一声,在安静的码头上格外响。
“枪。”他说,“一人一把不够,十个人一把够不够?”
没人回答。
他把枪递给狗剩。狗剩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枪在他手里晃来晃去,差点掉地上。
“拿稳。”张日天说。
狗剩两只手攥住,攥得指节发白,枪不晃了。他把枪举起来,对着天,又放下来,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什么稀罕东西。
“这玩意儿,比洋人的还好……”他自言自语。
张日天没理他,又从麻袋里拎出几把,递给旁边几个人。一个一个递过去,接到枪的人有的愣在那儿,有的抱在怀里不敢动,有的一直摸枪管,摸得手指发黑。
最后一把递出去的时候,麻袋空了。十把枪,十个人。
没拿到枪的人往前挤,挤成一团,有人喊:“我呢?我呢?”
张日天喊了一声:“挤什么?”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了。
他看着那些人,一张张脸,黑的、瘦的、带伤的,眼睛都盯着他手里的空麻袋。
“十把枪,十个人先练。”他说,“练会了,教别人。枪不够,先拿扁担。”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扁担、木棍、铁锹。
“扁担能杀人吗?”有人在后头喊。
张日天看过去,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有道疤,从眉角拉到嘴角,把一边眼睛扯歪了。
“你叫什么?”
“二狗。”
“扁担能不能杀人,你不知道?”
二狗愣了一下,没说话。
张日天走过去,从他手里把那根扁担抽出来,掂了掂,转身走到码头上。码头上立着一根木桩,碗口粗,不知道干什么用的。他举起扁担,照着木桩抡下去。
咔嚓——扁担断了。木桩上裂开一道口子,白茬翻出来。
张日天把断成两截的扁担扔在地上,看着二狗。
“够不够?”
二狗没说话,捡起地上那截断扁担,攥在手里,点了点头。
张日天转过身,看着那一百多号人。
“枪不够,扁担来凑。扁担不够,拳头来凑。”他说,“但有一条——拿了我的东西,就得听我的。”
没人说话。
“听明白没有?”
狗剩第一个喊:“明白!”
后面稀稀拉拉跟着喊:“明白。”“听见了。”
张日天没再说话。他走到那十个拿枪的人跟前,从第一个人开始,一个一个教。
“这是枪栓,拉开来,子弹上膛。这是准星,对目标。这是扳机,扣之前想好,扣了就不能后悔。”
他说得很慢,做了一遍,让他们自己做。有人拉不开枪栓,他过去帮着拉开。有人手抖得对不准,他按着那人的肩膀,让他稳住。
丁烈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走过来,小声说:“张大哥,俺也想学。”
张日天看了他一眼:“你没枪。”
“俺有扁担。”丁烈说,把手里的扁担举起来。
张日天没说话,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递给他。
“那边有木桩,”他指了指码头上的木桩,“去练。”
丁烈接过木棍,走过去,照着木桩抡。第一下没站稳,差点摔倒。第二下稳了,木桩上留下一道白印子。第三下,第四下,越抡越狠。
旁边那些没拿到枪的人看着,有人也捡起地上的扁担、木棍、铁锹,对着木桩、对着墙、对着地,抡起来。码头上响起一片噼里啪啦的声音,混着喘气声和咳嗽声,乱糟糟的,但没人说话。
张日天站在旁边看着,没再教。
狗剩练了一会儿,跑过来,枪抱在怀里,脸涨得通红。
“大哥,”他喘着气,“俺练得咋样?”
张日天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枪,枪栓还开着,没关。
“枪栓没关。”
狗剩低头看了一眼,赶紧关上。
“子弹呢?”张日天问。
狗剩愣住了:“啥子弹?”
张日天从口袋里摸出几发子弹,黄铜的,在手里亮了一下。他从系统换的,五积分十发,换了五十发,二十五积分。
“这个。”他说,“没这个,枪就是铁棍子。”
他把子弹递给狗剩:“装上,会吗?”
狗剩接过来,手又抖了。他把子弹往枪里塞,塞了半天塞不进去,急得满头汗。
张日天从后面伸手,帮他把弹匣卸下来,把子弹压进去,弹匣装上,拉枪栓。
“会了?”
狗剩点头,点得很重。
“试试。”
狗剩举起枪,对着江面,手指扣在扳机上,抖得厉害。
“别抖。”
狗剩咬牙稳住,扣扳机。
砰!
枪声响了,码头上所有人都停了。狗剩被后坐力震得往后退了一步,枪口歪到一边,整个人愣在那儿。
远处江面上,子弹打中的地方溅起一小朵水花,很快被浪吞了。
码头上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好!”
又有人喊:“再来一枪!”
狗剩回过头,看着张日天,嘴咧着,笑得像个傻子。
张日天没笑,从他手里把枪拿过来,检查了一下,还给他。
“再来。”
狗剩举起枪,对着江面,又扣了一枪。
砰!
这回他稳住了,没退。水花又溅起来,比刚才远了一点。
码头上又有人喊好,这回喊的人多了,稀稀拉拉的,但比刚才响。
张日天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一百多号人,有的拿着枪,有的拿着扁担,有的空着手,全看着他。眼睛里有光,跟江面上的太阳一样晃眼。
他没说话,走到码头边上,看着江面。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江水发亮。远处那几艘黑船还在,一动不动,船头对着码头,像盯着这边看。
“张大哥。”丁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根木棍,棍子头上磨破了皮,沾着木桩的白茬。
“嗯。”
“金牙贵那边……”
“他会来的。”张日天说。
丁烈没再问。
码头上又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有人在练枪,有人在练扁担,有人蹲在地上擦枪管,有人站在旁边看着。
张日天把手从枪柄上移开,转身走回窝棚。
窝棚里,赵铁山醒了。他靠在墙上,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睁着,看见张日天进来,嘴唇动了动。
“张……张大哥……”声音很弱,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张日天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别说话。”
赵铁山点了点头,眼睛红了。
老孙头在旁边说:“他刚才醒了,问你在哪儿。我说你在码头上,他就要起来,我按住了。”
张日天看了赵铁山一眼:“再躺两天。”
赵铁山又点头,眼泪流下来,顺着脸淌到枕头的稻草上。
张日天站起来,走出窝棚。
码头上,枪声又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骂。
他站在窝棚门口,看着江面上那几艘黑船。
船还是没动。
他转身走进仓库,从系统里又换了十把枪。
积分又掉下去一截。剩下不到两百。
他把枪藏好,走出来,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练枪的人。
一百多号人,十把枪,几十根扁担。
够了。
明天金牙贵来,够他喝一壶的。
远处,码头的方向传来一声汽笛,很长,很哑。
张日天把手插进腰里,握着枪柄,没拔出来。
就这样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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