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从北边回来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江面上灰蒙蒙的,看不远。他站在码头上,脸晒得黑红,衣服上全是土,鞋磨破了一只,大脚趾露在外面。张日天正站在码头边上,看着沈放的船卸货。赵铁山跑过来,立正敬礼。
“司令,回来了。”
张日天看着他。“说。”
赵铁山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是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地图。柳河镇、青石关、刘黑子的营寨,标得清清楚楚。“刘黑子占了北边五十里地,从柳河镇到青石关,都是他的地盘。手下两千三百人,枪大概五百条,剩下的都是刀和棍子。他在柳河镇设了卡子,收过路费。孙德彪管着那个卡子,收上来的钱他拿两成,剩下的交给刘黑子。”
张日天看着那张地图,没说话。赵铁山的手指在地图上指来指去。“刘黑子的营寨在青石关北边,靠着山,易守难攻。正面只有一条路,两边都是峭壁。不过——”他顿了顿,手指往旁边移,“我找了条小路,从东边绕上去。路不好走,但能过。当地一个樵夫带的路,给了他两块银元。”
张日天把地图接过来,折好,揣进口袋里。“还有呢?”
赵铁山从另一只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画着一个人,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个黑脸膛的汉子。“这是刘黑子。四十来岁,原来是个铁匠,后来拉起队伍占了山头。”他又翻了一张。“这是孙德彪。在柳河镇管着卡子,比以前胖了。他手下有百来号人,都是他以前在江海城的老人。”
张日天看着那两张画,没说话。赵铁山把画收起来,揣回去。
“刘黑子知道您。他跟手下人说,江海城换了主人,是个年轻人,手里有枪有炮,不好惹。让手下人别往南边跑,别惹事。”
“孙德彪呢?”
赵铁山犹豫了一下。“孙德彪跟手下人说,您在江海城待不长。说洋人不会放过您,说等洋人打回来,您就得滚蛋。他手下人信了,跟着他干的挺多。他还说——等刘黑子腾出手来,南下收拾您,您就得跪着求饶。”
码头上安静了。赵铁山站在那里,不敢看张日天。二狗从仓库后面探出头来,又缩回去了。狗剩蹲在坦克旁边擦炮管,手里的布停了。
张日天转过身,看着江面。风吹过来,带着腥味,带着潮气。他看了一会儿。
“赵铁山。”
“在。”
“北边五十里地,两千三百人,五百条枪。”
“是。”
“云雾岭有多少人?”
赵铁山愣了一下。“三千人。十五条坦克,三十辆战车,十五门炮。”
“就这些?”
赵铁山又愣了一下。“就这些。”
张日天把地图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三千人打两千三,坦克打步枪。碾过去就是了。”
赵铁山咽了一下口水。“司令,什么时候打?”
张日天看着江面。“先不急。把粮草弹药备齐。把路探清楚。准备好了,等我命令。”
赵铁山立正。“是!”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司令,孙德彪说的那些话——”
“孙德彪说什么不重要。”张日天看着他,“重要的是,他站在谁那边。”
赵铁山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下午的时候,白绾绾来了。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旗袍,头发盘得高高的,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扇着风。她走到张日天旁边,站住了。
“听说赵铁山从北边回来了?”
“嗯。”
“刘黑子那边怎么样?”
“两千三百人,五百条枪。”
白绾绾笑了。“就这?”
张日天看着她。白绾绾把扇子收了,别在腰里。“百花门在北边有人。要不要我帮你盯着?”
“要。”
“行。”她转过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张日天,打北边的时候,带上我。”
“你会打仗?”
“不会。但我会看热闹。”她笑了,走了。
晚上,张日天坐在院子里。明镜端了一杯茶过来,放在他手边。冯楚楚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白绾绾从巷子里走出来,穿着红色的劲装,腰间缠着软鞭,在他另一边坐下。三个人坐成一排,谁也不说话。
“日天,”明镜说,“北边怎么样?”
“两千三百人,五百条枪。”
“咱们呢?”
“三千人,十五条坦克,三十辆战车,十五门炮。”
明镜笑了。“那还担心什么?”
张日天没说话。白绾绾接了一句:“担心什么?担心坦克碾过去的时候,把路压坏了。”
冯楚楚没忍住,笑出了声。白绾绾也笑了。明镜也笑了。张日天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赵铁山画的地图,展开,借着月光看。柳河镇、青石关、刘黑子的营寨。东边有一条小路,赵铁山画了个圆圈,旁边写着“可绕”。他把地图折好,揣回去。
快了。但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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