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界旗撤了的第十天,码头上彻底恢复了平静。不是那种压着嗓子的平静,是那种喘得上气的平静。洋人的军舰不来了,巡捕房撤了,换上张日天的人,穿着深灰色的制服,站在租界门口,腰里别着枪。洋行照常开门,生意照做,税交到码头,一分不少。史密斯偶尔来码头坐坐,喝茶,聊天,脸上的笑比以前真了一些——也许是装的,但至少装得像了。
张日天站在码头边上,看着江面。太阳升到头顶了,照得江水发亮。远处有几艘货船,黑乎乎的,停在江心,是沈放的船,刚从内河回来。苦力们扛着箱子从船上下来,一趟一趟的,汗珠子掉在石板地上,摔成八瓣。码头上很热闹,但不乱。二狗带人练枪的时候,苦力们就停下来看,看完了鼓掌,鼓完了继续扛包。狗剩擦坦克的时候,孩子们围在旁边看,伸手想摸,被大人拉回去。赵铁山开车战车从街上过的时候,老百姓站在路边看,看完各走各的。
明楼坐在木箱子上,账本摊开,笔拿在手里,在算昨天的账。她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她这个人。冯楚楚站在她旁边,帮她翻账本。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报数,一个记账,像做了很多年一样。
“昨天的码头税收,三百二十块。租界的税,四百五十块。老城厢的铺子,五百块。”冯楚楚报完,合上账本。“加起来,一千二百七十块。”
明楼记完最后一笔,放下笔,看着冯楚楚。“你算得越来越快了。”
冯楚楚笑了。“跟你学的。”
明楼也笑了。两个人笑起来的样子不一样,明楼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冯楚楚笑的时候嘴角翘起来,但都好看。张日天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没说话。赵铁山从战车上跳下来,跑过来。
“司令,山上的兵练好了。二狗说随时可以拉出来。”
张日天点点头。“让他们再练练。不急。”
赵铁山应了一声,跑了。
下午的时候,明镜来了。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袍,头发盘得高高的,手里拎着食盒。她走到张日天旁边,把食盒递过去。“日天,吃饭了。”
张日天接过来,在木箱子上坐下来,打开,里面是红烧肉、炒青菜、一碗米饭。他拿起筷子吃。明镜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码头上那些忙忙碌碌的人。
“日天,今天码头上的人多了不少。”
“生意好了,人就多了。”
明镜点点头。“沈放说,内河那条路走通了,货能直接运到南边码头。那边的商人给价高,比在江海城卖多赚三成。”
张日天吃了一口饭。“那就多走几趟。”
“沈放说船不够。”
“买。”
明镜看着他。“买船要钱。”
张日天放下筷子,看着她。“码头上的税收,够吗?”
明镜想了想。“够。每个月的税收,刨去云雾营的开销,还能剩两三千块。攒几个月,够买一条船。”
“那就攒。”
明镜点了点头,没再问。
张日天吃完了饭,把碗放下。明镜收了碗筷,拎着食盒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日天,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明镜笑了。“随便最难做。”
她走了。冯楚楚站在旁边,看着明镜走远,又看着张日天。“张日天,你天天吃明镜姐送的饭,不腻?”
“不腻。”
冯楚楚低下头,声音小了。“我也会做饭。”
张日天看着她。“什么时候做的?”
“在燕京读书的时候。自己做饭吃,省钱。”她抬起头,“明天我给你做。”
张日天没说话。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回答,又低下头。“不做也行——”
“做。”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张日天已经转过身,看着江面了。她站在那里,嘴角翘起来,想笑又忍着,忍了一会儿,没忍住,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月亮。
傍晚的时候,白绾绾来了。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劲装,腰间缠着软鞭,头发扎成马尾,从巷子里走出来,一路跟码头上的人打招呼。赵铁山叫了声“白门主”,她点了点头。二狗叫了声“白门主”,她笑了笑。狗剩叫了声“白门主”,她踹了他一脚。狗剩嘿嘿笑,不恼。
她走到张日天旁边,站住了。“张日天,北边的事,我帮你盯着了。”
“怎么样?”
“刘黑子还在招兵。又来了几百人,都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孙德彪在柳河镇的卡子收得更狠了,过路的商人都骂娘。”白绾绾顿了顿,“不过有件事挺有意思。”
“什么事?”
“刘黑子派了个人来江海城。说是做买卖的,其实是来打听消息的。在码头上转了两天,问东问西的,被赵铁山盯上了。”
张日天看着她。“人呢?”
“跑了。赵铁山要抓,我没让。”白绾绾笑了,“放他回去报信。让他告诉刘黑子,江海城不是他能惦记的地方。”
张日天没说话。白绾绾站了一会儿,见他没什么反应,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张日天,你什么时候打北边?”
“快了。”
“快了是多久?”
“该打的时候。”
白绾绾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忍。”她走了。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子里。
晚上,张日天坐在院子里。明镜端了一杯茶过来,放在他手边。冯楚楚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白绾绾从巷子里走出来,穿着红色的劲装,腰间缠着软鞭,在他另一边坐下。三个人坐成一排,谁也不说话。明楼从厨房里端了一盘石榴出来,放在桌上。树上的果子摘完了,这是最后一茬,红得发紫,甜得齁人。
白绾绾拿了一个,掰开,吃了一颗。“甜。”冯楚楚也拿了一个,掰开,吃了一颗。“甜。”张日天没拿,明镜拿了一个,掰开,递给他一半。他接过去,吃了一颗。
“日天,”明镜说,“今天沈放说,内河那条路走通了,货能直接运到南边码头。那边的商人给价高,比在江海城卖多赚三成。”
白绾绾接了一句。“那敢情好。多赚的钱,够买几条船了。”
冯楚楚说。“沈放说船不够,得买。明镜姐说攒几个月钱就够了。”
白绾绾笑了。“攒钱?张日天,你什么时候学会攒钱了?”
张日天没说话。白绾绾又笑了。“你这个人,花钱的时候不眨眼,攒钱的时候也不眨眼。什么都难不倒你。”
冯楚楚也笑了。明镜也笑了。明楼站在旁边,也笑了。张日天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月亮升到头顶了,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石榴吃完了,剩了一桌的皮。白绾绾站起来,拍了拍手。“回去了。明天再来。”
她走了。冯楚楚站起来,走进屋里。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张日天,明天我给你做饭。”
她走进去了。明楼收了桌上的石榴皮,端进厨房。明镜靠在张日天肩上,没说话。院子里安静了,只有风吹过石榴树的声音,沙沙响。
张日天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码头上的人多了,生意好了,税收够了,船不够,要攒钱买。刘黑子派人来打听消息,被白绾绾放回去了。孙德彪还在柳河镇收过路费,收得更狠了。快了。但不是现在。他还要再等等。等船够了,等钱够了,等人心稳了,等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站起来,走进里屋。明镜和明楼已经躺下了。他躺下来,明楼的手搭在他胸口,明镜的手搭在他手上。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被子上。他闭上眼睛。快了。但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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