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船下水的第三天，沈放就跑了第一趟内河。五条白船排成一排，从码头出发，往南边开去。船头劈开江水，浪花翻起来，白花花的，在太阳底下发亮。码头上的人站在岸边看，狗剩站在坦克上踮着脚看，赵铁山蹲在战车旁边仰着头看，二狗爬到仓库屋顶上看。明楼站在木箱子上，账本摊开，笔拿在手里，没写。她看着那些船越开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五个白点，消失在江面的雾里。
“明楼姐，他们会回来吗？”冯楚楚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扇子。
“会。沈放跑过很多趟了。”
冯楚楚点了点头，没再问。
傍晚的时候，五条船回来了。一条接一条，整整齐齐地停在码头边上。沈放从第一条船上跳下来，脸上有笑，身上的衣服湿了半边，不知道是汗还是江水。赵铁山跑过去，帮他拉绳子。二狗跑过去，帮他搬货。狗剩跑过去，帮他擦船。沈放推开他们，自己把绳子系好，把货搬下来，把船擦干净。
“司令，货出了。南边码头的商人给价高，比在江海城卖多赚三成。”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递给张日天。“两千四百块。”
张日天接过来，没打开，递给明楼。“记账。”
明楼接过去，打开，把银元倒在膝盖上，一块一块地数。数完了，抬起头。“两千四百块。加上之前的，一共五千六百块。”
张日天点点头。“够用了。”
明楼笑了。“够用是够用，但不够多。”她把银元装回布袋，抱在怀里。“日天，南边的商人说了，货有多少他们要多少。咱们的货不够。”
张日天看着她。“货不够？”
“码头上的货，每个月就那么多。老城厢的铺子，每个月也那么多。沈放跑一趟，就能把半个月的货都出完。剩下的半个月，船闲着，人闲着，钱也闲着。”
张日天没说话。他看着江面，看了一会儿。“货不够，就去收。老城厢的铺子，收。租界的洋行，收。周边的村镇，也收。收来了，加价卖出去。赚了钱，分他们一半。”
明楼愣了一下。“分一半？”
“分一半。他们赚了，才愿意把货给咱们。”
明楼想了想，点了点头。她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
白绾绾从巷子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旗袍，手里拿着一把扇子。她走到张日天旁边，站住了。“听说你要收周边的货？”
“谁说的？”
“赵铁山。他刚才在码头上喊，‘司令说了，周边的货全收，加价卖出去，分一半’，全码头都听见了。”
张日天没说话。白绾绾笑了。“你这个人，做什么都藏不住。”
“藏不住就不藏。”
白绾绾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北边的事，你也不藏？”
“不藏。”
白绾绾把扇子收了，别在腰里。“行。那我也不藏了。北边那边，我帮你盯着。周边村镇的货，我帮你收。百花门在北边有人，在南边也有人。收来的货，送到码头上，沈放帮我们出。赚了钱，分一半。”
张日天看着她。“你也要分一半？”
白绾绾笑了。“你不是说分一半吗？给商人都分一半，给我就不分了？”
张日天没说话。白绾绾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回答，又笑了。“行了，逗你的。百花门不差那点钱。货帮你收，钱你自己赚。我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
“打北边的时候，带上我。”
张日天看着她。“你就这么想打北边？”
白绾绾笑了。“不是想打北边。是想看看你打仗的样子。”
她走了。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子里。
傍晚的时候，明镜来了。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袍，头发盘得高高的，手里拎着食盒。她走到张日天旁边，把食盒递过去。“日天，吃饭了。”
张日天接过来，在木箱子上坐下来，打开，里面是红烧肉、炒青菜、一碗米饭。他拿起筷子吃。明镜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码头上那些忙忙碌碌的人。
“日天，听说你要收周边的货？”
“嗯。”
“白绾绾帮你收？”
“嗯。”
明镜笑了。“她倒是积极。”
张日天吃了一口饭。“她想要别的。”
明镜看着他。“想要什么？”
“想看我打仗。”
明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丫头，真有意思。”她看着江面，看了一会儿。“日天，你什么时候打北边？”
“快了。”
“快了是多久？”
张日天放下筷子，看着她。“该打的时候。”
明镜没再问。她站起来，收了碗筷，拎着食盒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日天，打北边的时候，带上我。”
张日天看着她。“你去干什么？”
“看热闹。白绾绾能去，我也能去。”
张日天没说话。明镜笑了，转过身，走进巷子里。
晚上，张日天坐在院子里。明镜端了一杯茶过来，放在他手边。冯楚楚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白绾绾从巷子里走出来，穿着红色的劲装，腰间缠着软鞭，在他另一边坐下。三个人坐成一排，谁也不说话。明楼从厨房里端了一盘石榴出来，放在桌上。这是最后一茬了，红得发紫，甜得齁人。
白绾绾拿了一个，掰开，吃了一颗。“甜。”冯楚楚也拿了一个，掰开，吃了一颗。“甜。”张日天没拿，明镜拿了一个，掰开，递给他一半。他接过去，吃了一颗。
“日天，”明镜说，“今天沈放跑了第一趟，赚了两千四。照这个速度，一个月能赚一两万。”
白绾绾接了一句。“一两万够干什么？买枪？买炮？买船？”
张日天没说话。他看着月亮，看了一会儿。“够了。够了。”
白绾绾看着他。“够什么？”
“够打北边了。”
院子里安静了。白绾绾手里的石榴掉了，冯楚楚的扇子停了，明镜的茶杯端在手里，没动。明楼站在旁边，端着盘子，没走。
白绾绾先开口。“什么时候？”
“快了。但不是现在。”
白绾绾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白绾绾没再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行。我等你。”她走了。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子里。冯楚楚站起来，走进屋里。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张日天，你打北边的时候，我在这儿等你。”她走进去了。明楼收了石榴皮，端进厨房。明镜靠在张日天肩上，没说话。
“日天，”明镜小声说，“你每次都说快了，每次都不打。你在等什么？”
张日天没回答。他看着月亮，看了一会儿。“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等所有人都准备好了。等货够了，钱够了，船够了，枪够了。等刘黑子以为我不会打他。等孙德彪以为我忘了。”
明镜看着他。“那还要等多久？”
张日天没说话。他站起来，走进里屋。明镜和明楼已经躺下了。他躺下来，明楼的手搭在他胸口，明镜的手搭在他手上。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被子上。他闭上眼睛。
快了。但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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