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的生意做起来之后，江海城像是被人拧紧了发条。天不亮，二十辆大卡车就轰隆隆地开出城，往北、往南、往西，把周边的粮食、布匹、木材、煤炭一车一车拉回来。天一亮，五条白船就出发，满载着货，往南边码头跑。天黑之前，车回来了，船也回来了，码头上灯火通明，苦力们扛着包来回跑，账本上的数字往上翻。
明楼坐在木箱子上，笔走得飞快。冯楚楚帮她翻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抬头说：“明楼姐，今天进账两千八。”明楼没抬头，笔继续走。“够买半条船了。”冯楚楚笑了。“不用买。日天有办法。”
张日天正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些卡车排队卸货。赵铁山跑过来，脸上有汗，但眼睛亮。“司令，北边的路跑顺了。白门主的人收了粮食，咱们的车拉回来，一天一趟，不带停的。”张日天点点头。“南边呢？”赵铁山说：“沈放说南边的货也够了，茶叶、瓷器、丝绸，堆了半个仓库。”张日天转过身，看着那些堆成小山的货。“不够。再收。仓库不够就再盖。”赵铁山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白绾绾从巷子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红色的劲装，腰间缠着软鞭。她走到张日天旁边，站住了。“张日天，北边出事了。”张日天看着她。“什么事？”白绾绾说：“刘黑子的人过了柳河镇，往南边来了。不是打，是探。几十个人，骑着马，在咱们的地盘边上转悠。我的人盯着，他们没敢进来。”张日天没说话。白绾绾等了一会儿，又说：“孙德彪也来了。带着他的人，在柳河镇南边扎了营。离咱们的地盘不到二十里。”
码头上安静了一下。赵铁山的手按在枪上，二狗从仓库后面探出头来，狗剩从坦克里爬出来。张日天看着江面，看了一会儿。“他们想干什么？”
白绾绾说：“试探。看你敢不敢动。”她顿了顿，“刘黑子觉得你忙着做生意，顾不上他。孙德彪觉得你怕了。”
张日天转过身，看着那些卡车，那些船，那些堆成小山的货。“让他们看。”白绾绾愣了一下。“让他们看？”“让他们看。看了，回去告诉刘黑子，我在做什么。”白绾绾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这个人，做什么都藏不住。”张日天没说话。白绾绾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张日天，他们要是过了界呢？”张日天看着她。“过了界，就不用等了。”白绾绾笑了，走了。
下午的时候，明镜来了。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袍，头发盘得高高的，手里拎着食盒。她走到张日天旁边，把食盒递过去。“日天，吃饭了。”张日天接过来，在木箱子上坐下来，打开，里面是红烧肉、炒青菜、一碗米饭。他拿起筷子吃。明镜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那些忙碌的人。
“日天，听说刘黑子的人过来了？”
“嗯。”
“你打算怎么办？”
张日天吃了一口饭。“等。”
“等到什么时候？”
张日天放下筷子，看着她。“等到他们过界。”
明镜没再问。她靠在他肩上，看着江面。
傍晚的时候，沈放的船回来了。他从船上跳下来，脸上有笑，但笑得不自然。“司令，南边的商人问，北边是不是要打仗了。”张日天看着他。“谁说的？”沈放犹豫了一下。“白门主的人在北边收粮，动静大了，刘黑子的人看见了。南边的商人听见风声，怕货出不去。”张日天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码头边上，看着那些堆成小山的货。
“赵铁山。”
赵铁山跑过来。“司令。”
“明天，把坦克开到北边去。让刘黑子的人看看。”
赵铁山愣了一下。“开到北边？开到哪儿？”
“开到柳河镇。不用过界。让他们看见就行。”
赵铁山立正。“是！”
晚上，张日天坐在院子里。明镜端了一杯茶过来，放在他手边。冯楚楚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白绾绾从巷子里走出来，穿着红色的劲装，腰间缠着软鞭，在他另一边坐下。三个人坐成一排，谁也不说话。
“日天，”明镜说，“明天坦克开过去，刘黑子会不会以为你要打他？”
“会。”
“那怎么办？”
“让他以为。”
白绾绾笑了。“你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按常理。”
张日天没说话。他看着月亮，看了一会儿。“北边的事，该了了。”
院子里安静了。白绾绾手里的石榴掉了，冯楚楚的扇子停了，明镜的茶杯端在手里，没动。
白绾绾先开口。“什么时候？”
“快了。”
白绾绾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每次都这么说。”
张日天看着她。“这次是真的。”
白绾绾没再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行。我等你。”她走了。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子里。冯楚楚站起来，走进屋里。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张日天，你打北边的时候，我在这儿等你。”她走进去了。
明镜靠在张日天肩上，没说话。“日天，”她小声说，“你真的要打北边了？”
“嗯。”
“什么时候？”
张日天看着月亮。“等坦克开过去。等刘黑子害怕。等孙德彪逃跑。等所有人都知道，江海城不只是做生意的地方。”
明镜没再问。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被子上。张日天闭上眼睛。快了。这次是真的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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