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五辆JGA-CN 99A“犀牛”主战坦克轰隆隆地开出城门,履带碾过石板路,碎渣子飞起来,打在墙上啪啪响。街上的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二狗坐在第一辆坦克里,手里攥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赵铁山坐在他旁边,手按在炮栓上。后面跟着四辆,每辆车上坐着两个人,一个开车的,一个操炮的。五辆坦克排成一排,像五头铁牛,往北边开去。
张日天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坦克消失在晨雾里。明镜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日天,就让他们去?”张日天看着江面。“去看看。不用过界。”明镜点了点头,没再问。
柳河镇在江海城北边三十里。说是镇子,其实就是一条街,两边是土坯房,街上坑坑洼洼的,下雨天泥能没过脚脖子。刘黑子的人在镇口设了个卡子,两根木头一横,旁边搭了个棚子,棚子里坐着几个歪戴着帽子的兵,手里攥着枪,枪管锈得发黑。他们是孙德彪的人,从江海城跑出来的,跟着孙德彪混饭吃。领头的是个矮胖子,脸上有道疤,从眼角拉到下巴,以前在码头上扛过包,后来跟着孙德彪看场子,再后来跟着孙德彪跑到了北边。
矮胖子正蹲在棚子里啃馒头,听见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像打雷,又不像。他站起来,往南边看。雾还没散,看不见东西。声音越来越近,地开始抖,棚子顶上的灰往下掉。他手里的馒头掉了,嘴里的馒头忘了咽。雾里钻出来一个铁疙瘩,又大又黑,炮管又粗又长,对着他的脸。后面又钻出来一个,又钻出来一个,又钻出来一个,又钻出来一个。五辆坦克排成一排,停在卡子前面,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喷着黑烟,履带把泥路碾出两道深沟。
矮胖子腿软了,扶着棚子的柱子才没跪下。旁边几个人也腿软了,枪掉在地上,没人捡。二狗从坦克里探出头来,看着那些人,没说话。赵铁山从坦克里爬出来,站在卡子前面,看着那根横着的木头,又看着棚子里那些人。“谁是管事的?”矮胖子哆嗦着举手。“我……我……”赵铁山看着他。“回去告诉刘黑子,我们司令说了,江海城的地盘,到这儿为止。”他指了指脚下的路,“过了这条线,就不一样了。”矮胖子点头,点得下巴都快掉了。“是……是……”赵铁山看了他一眼,转身爬回坦克里。五辆坦克调头,轰隆隆地开走了。矮胖子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消息传到刘黑子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刘黑子正坐在青石关的寨子里喝酒,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一碟咸菜。他四十来岁,黑脸膛,络腮胡子,五大三粗,手上全是茧子。原来是个铁匠,后来拉起队伍占了山头,当了草头王。矮胖子跪在地上,裤裆还是湿的,把坦克的事说了一遍。刘黑子手里的酒杯停了。“五辆?”“五辆。黑乎乎的铁疙瘩,炮管有这么长——”他比划了一下,“履带有这么宽——”又比划了一下。刘黑子把酒杯放下,看着旁边的孙德彪。孙德彪坐在下首,穿着一件绸缎长衫,比以前胖了不少,但脸色不好看,白里透着青。刘黑子问他:“你在江海城见过那东西?”孙德彪摇了摇头。“没见过。”刘黑子又问:“张日天手里有多少这种东西?”孙德彪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不知道。”刘黑子把酒杯摔了。“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老子养你干什么?”孙德彪不敢吭声。
晚上,刘黑子派人去江海城送信。信是找人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意思很清楚: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送信的人是个老头,以前在码头上扛过包,认识赵铁山。赵铁山把信接过来,看都没看,递给张日天。张日天也没看,把信折好,揣进口袋里。老头站在那里,等着回话。张日天看着江面。“回去告诉刘黑子,孙德彪在码头上犯了事,把他交出来。”老头愣了一下,转身跑了。
赵铁山站在旁边,等老头走远了,才开口。“司令,刘黑子不会交的。”张日天看着他。“那就打。”
晚上,张日天坐在院子里。明镜端了一杯茶过来,放在他手边。冯楚楚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白绾绾从巷子里走出来,穿着红色的劲装,腰间缠着软鞭,在他另一边坐下。三个人坐成一排,谁也不说话。
“日天,”明镜说,“刘黑子派人来求和了?”
“不是求和。是探底。”
白绾绾接了一句。“他探到什么了?”
张日天看着月亮。“探到我不想谈。”
白绾绾笑了。“那你什么时候打?”
张日天没回答。他看着月亮,看了一会儿。“快了。”
白绾绾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每次都这么说。”
张日天看着她。“这次是真的。”
白绾绾没再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行。我等你。”她走了。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子里。冯楚楚站起来,走进屋里。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张日天,你打北边的时候,我在这儿等你。”她走进去了。明镜靠在张日天肩上,没说话。
张日天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快了。这次是真的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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