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彪在码头上关了一夜。赵铁山把他扔在仓库里,绑在柱子上,嘴里塞了块破布。第二天一早,张日天去看他的时候,他浑身发抖,裤裆还是湿的,额头磕破的地方结了痂,黑红黑红的,像条蜈蚣趴在脸上。赵铁山把破布扯出来,孙德彪喘了几口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张司令,饶命——”
张日天看着他。“你在码头上卖烟土,封了你的赌场烟馆,跑了。跑到北边,投了刘黑子,让他帮你出头。在柳河镇设卡子,收过路费,骂我是码头扛包的泥腿子。”他停了一下。“我说的对不对?”
孙德彪点头,点得下巴都快掉了。“对……都对……张司令,我错了——”
“错在哪儿?”
孙德彪愣了一下。他想了半天,想不出自己错在哪儿。他卖烟土的时候,觉得天经地义。他跑的时候,觉得理所当然。他投刘黑子的时候,觉得走投无路。他骂张日天的时候,觉得出口恶气。现在让他说错在哪儿,他说不出来。张日天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孙德彪的嘴张着,说不出话。
“你错在不该在码头上卖烟土。”张日天说。“码头上的人,扛一天包挣几个铜板,你在他们身上吸血。”
孙德彪点头。
“你错在不该跑。跑了就跑了,还要投刘黑子,让他帮你出头。”
孙德彪又点头。
“你错在不该骂我。骂了就骂了,还要让刘黑子南下收拾我。”
孙德彪点头点不下去了。他的脸白了,又青了,又白了。
张日天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赵铁山。”
“在。”
“打断他一条腿。然后扔出城。让他记住,江海城不是他能待的地方。”
赵铁山应了一声,把孙德彪从柱子上解下来,拖了出去。孙德彪在叫,在喊,在求饶。赵铁山没理他。过了一会儿,一声惨叫,孙德彪不叫了。
张日天走出仓库。码头上,刘黑子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个人,都低着头,不敢看他。刘黑子穿着一件黑布褂子,腰里没别刀,手垂在身侧。看见张日天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
“张司令,孙德彪——”
“打断了腿,扔出城了。”
刘黑子的脸抽了一下,没说话。张日天看着他。“你来找我,什么事?”
刘黑子咬了咬牙。“北边五十里地,归江海城管。我的寨子,拆了。我的兵,愿意干的留下,不愿意干的走人。我的地盘,归你。你昨天说的话,我记住了。今天来,是想问问——我的人,你收不收?”
张日天看着他。“你的人?”
“两千三百人。愿意留下的,有一千多。剩下的,我打发走了。”
张日天没说话。他看着江面,看了一会儿。“留下吧。云雾营正好缺人。”
刘黑子愣了一下。“云雾营?”
“山上的兵。以后你归二狗管。”
刘黑子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转过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张司令,孙德彪的事——”
“过去了。”
刘黑子点了点头,走了。
下午的时候,白绾绾来了。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旗袍,头发盘得高高的,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扇着风。她走到张日天旁边,站住了。
“听说你把孙德彪的腿打断了?”
“嗯。”
“刘黑子的人收了?”
“收了。”
白绾绾笑了。“你这个人,做事从不拖泥带水。”
张日天没说话。白绾绾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张日天,北边拿下了。接下来打哪儿?”
张日天看着她。“南边。”
白绾绾笑了。“行。到时候别忘了带上我。”她走了。
晚上,张日天坐在院子里。明镜端了一杯茶过来,放在他手边。冯楚楚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白绾绾从巷子里走出来,穿着红色的劲装,腰间缠着软鞭,在他另一边坐下。三个人坐成一排,谁也不说话。
“日天,”明镜说,“北边拿下了。孙德彪打发了。刘黑子的人收了。江海城,现在是你的了。”
张日天看着月亮。“还不够。”
明镜看着他。“还不够?”
“还不够大。还不够稳。还不够强。”
白绾绾接了一句。“那你还想打哪儿?”
张日天没回答。他看着月亮,看了一会儿。“南边。西边。一个一个来。”
冯楚楚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扇子,没扇。她看着月亮,看了一会儿。“张日天,你什么时候走?”
“快了。但不是现在。”
冯楚楚低下头,没再问。白绾绾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行。我等你。”她走了。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子里。冯楚楚站起来,走进屋里。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张日天,你走的时候,我在这儿等你。”她走进去了。
明镜靠在张日天肩上,没说话。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被子上。张日天闭上眼睛。北边拿下了。南边还远。西边还远。但他不急。江海城是他的。北边也是他的。以后,更多的地方会是他的。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他闭上眼睛,这回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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