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牙贵来得比张日天想的还早。
第二天天刚亮，码头上还没多少人，他就来了。不是一个人，带了二十多个，黑衣服，斧头别在腰里，走得整整齐齐，像来收尸的。
张日天站在窝棚门口，手里端着碗稀粥，没喝。
丁烈从码头上跑过来，脸发白：“张大哥，来了。”
张日天把碗递给他，往码头上走。走到东码头的时候，那十个拿枪的人已经站在那儿了。狗剩在最前面，枪抱在怀里，手在抖。二狗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根断了一截的扁担，没抖。
金牙贵站在三十步外，没往前走。他看着那十个拿枪的人，又看着张日天，没说话。
张日天也没说话。
两个人隔着一片石板地对视，像两条狗，谁先叫谁输。
金牙贵先开了口：“昨天你发枪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张日天没回答。
金牙贵往前走了一步，他后面的人跟着往前挪了一步。二十多个人，斧头在晨光里发亮。
“冯爷说了，码头归你。”金牙贵说，“但没说你可以在码头上发枪。”
张日天看着他：“码头归我，码头上的事，我说了算。”
金牙贵停下来，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很干，嘴角抽了一下，像脸上有条虫在爬。
“你以为发几把破枪，你就是个人物了？”
张日天没说话。
金牙贵从腰里拔出那把砍刀，刀身又宽又厚，磨得发亮。他用刀尖点了点张日天。
“昨天冯爷给你面子，是看得起你。你别给脸不要脸。”
张日天看着他，没动。
金牙贵又往前走了一步，二十步了。
狗剩的枪举起来，对着金牙贵，手抖得枪口在晃。金牙贵看了他一眼，没停，继续往前走。
“你开枪啊。”金牙贵说，“开一枪试试。打死我，你看看你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码头。”
狗剩的手指扣在扳机上，脸涨得通红，没扣。
金牙贵又往前走了一步，十五步了。
张日天开口了：“站住。”
金牙贵停下来，刀举着，对着张日天的脸。
“你那个枪，能打死我。”金牙贵说，“但打不死我后面那些人。你十把枪，能打几个？”
张日天看着他，没回答。
金牙贵又往前走了一步，十步了。
“我数三下，”金牙贵说，“你把枪交出来，码头上的事，我还可以跟冯爷说说，留你一条命。”
张日天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金牙炳是你弟弟？”
金牙贵愣了一下：“是。”
“他收了多少年钱了？”
金牙贵没回答。
“十年？二十年？”张日天往前走了一步，“码头上的苦力，一天挣三五个铜板，他收一半。收了二十年，够不够买你弟弟一条腿？”
金牙贵脸色变了。
“你他妈——”
他没骂完，因为张日天突然把枪拔出来了。不是对着金牙贵，是对着天，扣了一枪。
砰！
枪声炸开，码头上所有人都停了。
金牙贵往后缩了一步，刀举着，但没砍。
张日天把枪收回来，对着金牙贵，枪口离他不到五步。
“你那个刀，砍过来要一步。”张日天说，“我这个枪，扣一下只要一眨眼。你猜谁快？”
金牙贵没动。
码头上静了。静得能听见江水拍岸的声音，噗嗤，噗嗤。
金牙贵盯着那把枪，喉咙动了一下。他身后那二十多个人全站着，斧头举着，没人敢上。
过了很久，金牙贵把刀放下了。
“行。”他说，声音发干，“你行。”
他转过身，往码头那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张日天。
“你等着。”他说，“你以为码头是冯爷说了算？冯爷上面还有人。”
张日天没说话。
金牙贵转过身，走了。他后面那二十多个人跟着他，走得很快，像怕他后悔。
码头上又安静了。
狗剩把枪放下来，手还在抖，脸白了，嘴唇发紫。
“大……大哥……”
张日天看了他一眼：“手抖什么？”
狗剩把枪抱紧了，没说话。
二狗在旁边站着，手里的扁担还举着，没放下来。他看着金牙贵走的方向，眼睛眯着，那道疤把脸扯得更歪了。
“他会回来的。”二狗说。
张日天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他说冯爷上面还有人，”二狗说，“是谁？”
张日天没回答。他转过身，往码头上走。
丁烈从后面追上来，小声说：“张大哥，他说的那人，是不是白鹰商社？”
张日天停下来，看着他：“你知道白鹰商社？”
丁烈点点头：“听说过。洋人的买卖，码头上的烟土，都是他们经手的。冯擎苍管码头，但烟土的事，他说了不算。”
张日天没说话，站在码头边上，看着江面。
那几艘黑船还在，一动不动。船头对着码头，像盯着这边看。
“张大哥，”丁烈在旁边说，“金牙贵今天来，不是要打架。他是来探底的。”
张日天看着他。
“他看你到底有多少人，多少枪。看完了，回去报信。”丁烈的声音压得很低，“下次来的，就不是他了。”
张日天没说话。他把枪从腰里拔出来，看了一眼。枪管上的血干透了，擦不掉了。
他把枪插回去，转身看着码头上那些人。
一百多号人，有的拿着枪，有的拿着扁担，有的空着手，全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但光里有东西，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今天的事，你们都看见了。”张日天说。
没人说话。
“金牙贵还会来。下次来的，可能是别人。”
还是没人说话。
“怕不怕？”
狗剩第一个开口：“不怕。”
声音发飘，但他说了。
二狗在旁边说：“怕个鸟。”
后面有人跟着说：“不怕。”“来就干他娘的。”
张日天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走到那十个拿枪的人跟前，一个一个看过去。狗剩、二狗，还有八个他叫不出名字的人。有人年纪大了，头发都白了；有人还小，嘴上没毛；有人瘦得像竹竿，枪在他手里像根棍子。
“从今天起，”张日天说，“你们十个，跟我练。天不亮起来，天黑才能歇。”
没人说话。
“练不好，枪给别人。练好了，枪就是你的。”
狗剩第一个点头，点得很重。二狗没点头，但他把扁担放下，把那把枪攥紧了。
张日天转过身，看着剩下那些人。
“你们也一样。枪不够，扁担来凑。扁担不够，拳头来凑。但有一条——”
他停下来，看着那些人。
“码头是你们的。谁想从你们手里把码头拿走，先问我这把枪。”
码头上安静了。安静了很久，久到张日天以为没人会说话了。
然后二狗喊了一声：“好！”
声音不大，但码头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接着有人跟着喊：“好！”
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的人喊，声音从稀稀拉拉到连成一片，震得江边的鸟扑棱棱飞起来。
张日天站着，没动。
丁烈站在他旁边，眼眶红了，但没让泪掉下来。
张日天把手从枪柄上移开，转身走进窝棚。
窝棚里，赵铁山靠着墙坐着，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很亮。他看见张日天进来，嘴唇动了动。
“张大哥……俺听见了。”
张日天看着他：“听见什么？”
“听见外面喊好。”赵铁山说，声音很弱，但很稳，“俺明天也能练。”
张日天没说话，看着他。
赵铁山撑着墙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
“再躺两天。”张日天说。
赵铁山咬了咬牙，没说话。
张日天在树墩子上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当前积分余额：165】
【可兑换：JGA-56式半自动步枪 50积分/支】
【可兑换：7.62mm弹药 5积分/10发】
165。三把枪，一百五十积分。剩下的买子弹。
他算完这笔账，睁开眼睛。
窝棚外面，天已经大亮了。码头上有人在练枪，一声一声的，不密，但稳。有人在练扁担，噼里啪啦的，乱糟糟的。
他站起来，走出窝棚。
码头上，二狗在教一个人怎么端枪。那人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端枪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二狗按着他的肩膀，让他稳住。
狗剩在另一边，对着江面开枪。砰——砰——砰——三枪，三朵水花，一枪比一枪远。
丁烈在练扁担，对着木桩一下一下抡，木桩上全是白印子，深一道浅一道的。
张日天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远处，那几艘黑船还在江心漂着。船头对着码头，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些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进仓库。
从系统里又换了两把枪，积分掉到六十五。又换了二十发子弹，积分剩五十五。
他把枪藏好，走出来，站在码头上。
太阳升到头顶了，照得石板地发烫。江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腥味，带着潮气，还有一股焦糊味，不知道哪里又着火了。
张日天把手插进腰里，握着枪柄。
明天。
金牙贵不会来。但别人会来。
他得再快一步。
远处，码头的方向又传来一声汽笛，很长，很哑。
他没回头，就这样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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