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黑子的人上山一个月后,云雾岭彻底变了样。一千多个新兵从站不稳、分不清左右,练到能齐步走、能跑步、能端枪。二狗的嗓子哑了又好,好了又哑,说话像破锣,但脸上有笑。赵铁山从山上下来,跑到码头上,站在张日天面前,立正敬礼。“司令,新兵练好了。一千二百人,全都能打枪了。”张日天看着他。“能打多准?”赵铁山想了想。“三十步外的瓶子,十个能中六七个。”张日天点点头。“够了。”
码头上,沈放的船进进出出,五条白船跑内河,一条旧船跑南边,一趟一趟的,从不空船。明楼在账本上记的数字越来越大,从一万到两万,从两万到三万。冯楚楚帮她翻账本,翻着翻着,忽然说了一句:“明楼姐,这些钱够再买一条船了。”明楼笑了。“不用买。日天有办法。”
张日天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些忙碌的人。二十辆大卡车进进出出,从北边拉来粮食、木材、煤炭,从南边拉来茶叶、瓷器、丝绸,从西边拉来布匹、药材、石料。码头上堆着货,仓库里堆着货,连空地上都堆着货。苦力们扛着包跑来跑去,汗珠子掉在石板地上,摔成八瓣。商人们站在旁边等着结账,手里攥着银元,脸上挂着笑。
张日天转过身,看着江面。太阳升到头顶了,照得江水发亮。远处有几艘货船,黑乎乎的,停在江心,是沈放的船,刚从内河回来。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进巷子。
傍晚的时候,张日天站在宅子门口,看着那块匾。匾上刻着两个字:张府。字是明楼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他看了一会儿,走进去。院子里,明镜坐在石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明楼站在她旁边,账本抱在怀里。冯楚楚坐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扇子。白绾绾靠在墙上,腰间缠着软鞭。四个人看见他进来,都笑了。
“日天,”明镜说,“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没什么事。”
明镜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白绾绾从墙上直起身来,走到他旁边。“张日天,北边拿下了,南边什么时候打?”张日天看着她。“快了。”白绾绾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每次都这么说。”张日天没说话。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打南边的时候,别忘了带上我。”她走了。
冯楚楚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张日天,你打南边的时候,我在这儿等你。”她走进去了。明楼抱着账本,站在旁边,没说话。明镜靠在张日天肩上,没说话。
晚上,张日天一个人走上云雾岭。山顶上,训练场空荡荡的,只有风,只有月亮。他站在山顶上,往下看。江海城在远处,灯火像星星,一片一片的,亮堂堂的。码头上还有灯,仓库门口还有灯,巷子里还有灯。租界方向也有灯,但那些灯,现在归他管了。他看了很久。
月亮升到头顶了,照得山顶白晃晃的。他转过身,看着山下。云雾岭的营房里住着四千个兵,仓库里堆着枪、炮、子弹、粮食。北边的路通了,南边的路通了,西边的路也通了。货能出去,钱能进来。江海城,现在是他的了。
他站在山顶上,风吹过来,带着松树的香味,带着山顶的凉意。他想起第一天穿越过来的时候,躺在死人堆里,浑身是血,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他想起第一次开枪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枪,吐了一地。他想起第一次收兄弟的时候,赵铁山跪在地上,说“俺的命是你的”。他想起第一次打仗的时候,加特林的枪管转起来,火光喷出来,敌人的船炸成碎片。他想起第一次见明镜的时候,她站在码头上,穿着蓝旗袍,问他是不是张日天。他想起第一次见明楼的时候,她坐在木箱子上,低着头记账,辫子垂在胸前。他想起第一次见冯楚楚的时候,她从船上下来,撑着伞,问他“你就只会说嗯”。他想起第一次见白绾绾的时候,她穿着红衣服,站在码头上,说“我白绾绾看上的男人跑不掉”。
他站在山顶上,看着山下那片灯火。江海城,现在是他的了。北边,也是他的了。以后,南边也会是他的,西边也会是他的。更多的地方,都会是他的。
他嘴角动了一下。转过身,走下云雾岭。
回到宅子,院子里已经安静了。石榴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没人扫。明镜的茶还放在石桌上,凉了。冯楚楚的扇子放在椅子上,没收。白绾绾的软鞭挂在墙上,一晃一晃的。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走进里屋。明镜和明楼已经躺下了。明楼靠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胸口。明镜靠在另一边,手搭在他手上。冯楚楚睡在最里面,蜷着身子,呼吸很轻。白绾绾不在,她回去了。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被子上。他想起第一天穿越过来的时候,躺在死人堆里,天是灰的,地是湿的,空气里全是血腥味。现在,天是亮的,地是干的,空气里是松树的香味。他身边有兄弟,有兵,有枪,有炮,有船,有车,有女人。有江海城,有北边,有以后更多的地方。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他闭上眼睛,这回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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