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修好的第三天,张日天把所有人叫到了码头上。五千六百个兵,站成五十六个方队,从码头一直排到巷子口。坦克排成一排,战车排成一排,火炮架在码头边上,炮口指向江面。船停在码头边,五条白船,一条旧船,还有从南通港调来的几条货船,帆升起来,在风里噗噗响。
赵铁山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旗。旗是黑色的,中间绣着一个“张”字,风一吹,猎猎作响。二狗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枪。狗剩站在坦克旁边,手按在炮管上。刘黑子站在北边队伍的领头,陈德彪站在南边队伍的领头,马三刀站在西边队伍的领头。他们穿着云雾营的军装,站得笔直,眼睛看着台上。
张日天站在码头边上的那块碑前面。碑上刻着五个字:江海城,张日天。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从今天起,”他说,“江海城不只是江海城。”
没人说话。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声音送到每一个角落。
“北边到青石关,南边到南通港,西边到黑风寨。这些地方,都是江海城的。这些地方的人,都是江海城的人。这些地方的路,都要通。这些地方的货,都要走。这些地方的钱,都要赚。”
他停了一下。
“但还不够。”
码头上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江水拍岸的声音,噗嗤,噗嗤的。
“再往外走。往北,往南,往西。走到哪算哪。走到没人敢拦为止。”
赵铁山举起旗,吼了一声:“往外走!”后面跟着喊:“往外走!”“往外走!”声音从稀稀拉拉变成一片,从一片变成震天响。租界的洋人把窗户关上了。老城厢的商人从铺子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码头上的人在笑,在叫,在拍巴掌。狗剩跳起来,被旁边的人按下去。赵铁山站在那里,嘿嘿笑,笑得像个傻子。
张日天没笑。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太阳照在他们脸上,一张张脸,黑的、瘦的、带伤的,都在笑。他转过身,看着江面。那艘军舰已经不在了,江面上空荡荡的。租界的旗撤了,他的碑立起来了。路修好了,货走顺了,钱赚够了,兵也养足了。该往外走了。
下午的时候,张日天把赵铁山、二狗、刘黑子、陈德彪、马三刀叫到仓库里。桌上摊着一张大地图,是明镜找人画的,北边到青石关,南边到南通港,西边到黑风寨,东边到海。地图上标着路,标着河,标着山,标着每一个村镇,每一个寨子。赵铁山的手指在地图上指来指去。
“北边再往外走,是淮北平原。一马平川,无险可守。那边有几个小军阀,最大的一个姓孙,叫孙德胜。手下三千来人,枪不多,但骑兵厉害。”
张日天看着他。“骑兵?”
“马队。几百匹马,跑起来快,砍起人来也快。”
张日天没说话。赵铁山的手指又往南移。“南边再往外走,是江南水乡。河多,桥多,路不好走。那边也有几个小军阀,最大的一个姓钱,叫钱有德。手下两千来人,船多,枪也多。”
张日天看着地图上的江南水乡,看了一会儿。“船多?”
“船多。大大小小几十条,跑得快,装得多。”
张日天没说话。赵铁山的手指又往西移。“西边再往外走,是山区。山连着山,路不好走。那边有几个寨子,最大的一个姓龙,叫龙老四。手下千把人,枪不多,但仗着地势,不好打。”
张日天看着地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山路,看了一会儿。“路不好走,就用坦克。坦克上不去,就用炮。炮打不到,就用飞机。”
赵铁山愣了一下。“飞机?”
张日天没回答。他把地图折好,揣进口袋里。“不急。一个一个来。先北边,再南边,再西边。”
赵铁山立正。“是!”
晚上,张日天坐在院子里。明镜端了一杯茶过来,放在他手边。冯楚楚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白绾绾从巷子里走出来,穿着红色的劲装,腰间缠着软鞭,在他另一边坐下。三个人坐成一排,谁也不说话。
“日天,”明镜说,“真的要往外走了?”
“嗯。”
“先往哪儿?”
“北边。淮北平原。有个姓孙的,叫孙德胜。手下三千来人,骑兵厉害。”
白绾绾接了一句。“骑兵?坦克打骑兵,跟碾蚂蚁一样。”
张日天没说话。冯楚楚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扇子,没扇。她看着月亮,看了一会儿。“张日天,打北边的时候,带上我。”
张日天看着她。“你去干什么?”
“看热闹。白绾绾能去,我也能去。”
白绾绾笑了。“这丫头,学我。”
冯楚楚的脸红了。“没学你。我就是想去看看。”
张日天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巷子。巷子里黑漆漆的,远处租界方向有灯,亮得像鬼火。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进里屋。
明镜和明楼已经躺下了。他躺下来,明楼的手搭在他胸口,明镜的手搭在他手上。
“日天,”明镜小声说,“北边打完了,是不是还要打南边?”
“嗯。”
“南边打完了呢?”
“西边。”
明镜笑了。“那你什么时候能歇着?”
张日天没回答。他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等打完了再说。”
明镜没再问。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被子上。张日天闭上眼睛。北边、南边、西边,都要打。一个一个来。先从北边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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