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梦司分部的医疗室坐落在整栋建筑的最内侧,是隔绝了所有喧嚣与梦力扰动的静默之地。
天花板上嵌着的暖光壁灯调至最低亮度,柔白的光线漫过银灰色的金属医疗台,淌过排列整齐的梦力中和药剂、止血凝胶与精神修复仪,最终落在中央那台泛着淡蓝光晕的特级疗养舱上,将舱内的一切都裹进一层温和的朦胧里。
空气中的气味复杂却不刺鼻:梦力中和剂带着薄荷般的清苦,是压制魇域残留恶意的核心;特制止血草药泛着淡淡的松木香,能快速愈合精神与肉体的双重创伤;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消毒水气息,是护梦司医疗区独有的标识。
三种味道交织在一起,成了劫后余生最安心的底色,连窗外呼啸的夜风,都被厚重的隔音墙挡在了千里之外。
疗养舱内,营养液以极缓的速度循环流转,细密的气泡贴着舱壁轻轻升腾,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楚阳浑身裹着厚厚的白色医用绷带,从肩背一直缠到腰腹,原本宽阔的后背被绷带勒得紧实,边缘处还隐隐透着淡红的血印与几缕未完全中和的黑痕——那是噩梦精神利爪留下的创伤,深可见骨,连带着精神海都被撕裂出细小的缝隙,即便经过医疗师的紧急缝合与药剂压制,依旧在浅眠中承受着余痛。
他的眉头始终微蹙,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线抿成紧绷的直线,呼吸轻浅却带着一丝不稳,显然魇域里那无边无际的痛苦幻境,还在他的意识深处残留着余波,让他即便陷入昏睡,也无法彻底放松。
秦岚就坐在疗养舱旁的硬质金属椅上,一动不动,守了整整一夜。
她褪去了那身标志性的黑色作战风衣,也摘下了常年压着眉眼的鸭舌帽,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质紧身内搭,长发松松地垂在肩头,几缕碎发被夜风拂得贴在脸颊边,少了几分执行任务时的杀伐冷冽,多了几分从未有人见过的柔和。
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这是身为破梦使刻入骨髓的习惯,可那双总是覆着一层冷霜的眸子,此刻却柔得像初春化开的雪,一瞬不瞬地落在楚阳苍白的脸上,目光里藏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心疼,还有一丝慌乱的无措。
平日里总被她叼在嘴里的青提味棒棒糖,此刻被捏在指间,糖棍被攥得微微变形,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偶尔会轻轻摩挲一下疗养舱的透明外壁,指尖的温度透过冰凉的材质传进去,像是想以此安抚舱内的人。
她从来都不是会被情绪左右的人。
作为护梦司本地分部的老牌破梦使,她执行过不下百次魇域任务,见过无数迷梦者失控的惨状,见过队友牺牲,见过生死离别,早就练就了一颗冷硬如铁的心。
她始终觉得,儿女情长是任务的累赘,是影响判断的牵绊,所以面对楚阳日复一日的追随、嬉闹与告白,她永远都是冷脸相对,刻意无视,把所有的在意都藏在冰冷的外壳之下。
可昨天在血色荒原上,那一幕终究是戳破了她所有的伪装。
当看到噩梦的精神利爪朝着自己袭来,当看到楚阳想都不想就扑过来,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挡下那致命一击。
当看到他像断线的风筝一样砸在高塔石壁上,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瞬间,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钝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连梦力的流转都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那是她从未有过的感受,比自己受伤、比任务失败更让她恐慌,也让她终于不得不承认,那些朝夕相处的时光,那些楚阳挡在她身前的瞬间,早就悄悄在她心里扎了根,只是她一直不肯面对罢了。
“岚姐,你都坐一整夜了,连口水都没喝,眼睛都红了。”
朱小萌抱着修复完毕的平板,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走进医疗室,金发扎成的双揪随着动作晃来晃去,小脸上满是心疼。
她手里端着一杯温好的蜂蜜水,杯壁裹着一层隔热棉,递到秦岚面前时,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疗养舱里的楚阳,“医疗师刚来过,说楚阳哥的生命体征稳得很,精神海的裂缝也在慢慢愈合,就是精神力损耗太大,还得再睡几个小时,你快歇会儿,我替你守着。”
秦岚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微微顿了顿,才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许多,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柔和。
白梦靠在医疗室最内侧的墙角,盘膝而坐,双目紧闭,真视之眼的淡金色微光在他眼底浅浅流转,形成一圈极细的光晕。魇域一战,他的精神力几乎透支殆尽,此刻正靠着冥想缓慢恢复,可即便在调息,他的心神也始终绷得紧紧的。
噩梦逃走时那道怨毒的眼神,还有魇域破碎时那丝隐藏在暗处、不属于噩梦的阴冷梦力波动,像一根细刺,扎在他的心底,时刻提醒着他,魇梦教的威胁远未结束,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
他的真视之眼始终微微开启,感知着医疗室乃至整个分部外围的梦力波动,但凡有一丝异常,便能瞬间察觉。
朱小萌凑到秦岚身边,眨着那双狡黠的大眼睛笑意藏都藏不住,压低声音凑在她耳边调侃:
“岚姐,我可都看出来了,你就是担心楚阳哥,别嘴硬啦。你平时出任务多酷啊,枪枪命中,眼神冷得能冻死人,现在守在床边,比我追动漫嗑CP还认真,连眉头都没松过。”
秦岚抬眼,淡淡的冷光扫过去,可眼底的温柔却丝毫藏不住,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淡红,像是被晨光染了色,只是轻声呵斥:“别闹,让他好好休息,精神修复最忌惊扰。”
“好好好,我不闹,我闭嘴。”朱小萌捂着嘴偷笑,双手举起做投降状,心里却乐开了花。
她早就觉得楚阳哥的真心能捂热秦岚姐这块冷石头,如今看来,果然没错,自家队长的心动,藏得再深,也瞒不过她的眼睛。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清晨的微光透过医疗室的防弹玻璃窗洒进来,落在疗养舱的淡蓝光晕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医疗室里的安静依旧,可那份悄无声息的心动,却像冰面下涌动的暖流,终于冲破了坚硬的外壳,在静默中缓缓流淌,成了这劫后余生里,最温柔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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