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校园像被水洗过的老照片。
江寻站在校门口，抬头望着那四个烫金大字。距离他上一次走进这里，仿佛隔了一个纪元。守经人的特训在他的身体上留下了痕迹——左手掌心那道为了练习空间折叠而留下的疤痕，以及时刻在血管里低语的、属于帝江的躁动。
“感觉如何？回到正常世界。”苏晓晓走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杯冰美式，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起。
“太安静了。”江寻说。
他指的是那种灵力层面的寂静。在仓颉阁，到处都是微弱的能量波动，铭文在墙缝里呼吸，异兽的残骸在玻璃柜中沉睡。而这里，只有幕墙、槐花和年轻荷尔蒙的气息。
他们绕过主教楼，走向研究生宿舍区。路过情人坡时，江寻停下脚步。草地绿意盎然，那棵他曾倚靠过的梧桐树抽出了新芽。没有血迹，没有烧焦的痕迹，仿佛昔日的蛊雕与界域从未存在。
“清理得很彻底。”越冰低声道。他今天穿了件灰色卫衣，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那双锐利的眼睛，“但留下了气味。”
“什么气味？”
“恐惧。”越冰的鼻翼微动，诸犍血脉赋予他的嗅觉远超常人，“土壤里有残留的肾上腺素，还有……”他皱眉，“梦貘的分泌物？不对，是更原始的东西。”
话音未落，前方传来尖叫。
不是普通的尖叫，而是一种从梦境深处被硬生生拽出来的、迷茫的嘶喊。三个学生从图书馆方向跑来，神情恍惚，其中一个女生不停地重复着什么，听不清内容。
越冰冲上去扶住那个女生——他在校保卫处挂了一个治安管理员的缺，处理这类事情正是他的职责。
女孩浑身发抖，瞳孔放大得几乎看不见虹膜。
苏晓晓蹲下，轻轻按住她的脉搏，另一只手在她眼前晃动：“同学，能听到我说话吗？”
女生的眼球转动了一下，但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种含混的、像呛水一样的声音：“音乐……闭馆音乐……”
“闭馆音乐怎么了？”
“婴儿……在哭。”她突然抓住苏晓晓的手腕，力气大得不正常，“墙上有眼睛！它们在看我！每天都在看！晚上也在看！”
她开始发抖，越抖越厉害，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
苏晓晓抬头看向江寻和越冰，表情凝重：“急性应激障碍，可能伴有创伤性幻觉。她说的‘婴儿哭声’……”
她没有说完，但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蛊雕已经被击退，陈默也被守经人控制，但“界域”的污染比想象中更顽固。
“得去图书馆。”江寻说，“周教授在那里的资料还没整理完。”
“等等。”越冰突然抬手，他的耳朵微动，“有人在跟踪我们。从校门口开始，三个不同的人轮换接力。业余水平，但很有耐心。”
江寻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樱花树下，一个看报纸的老人；篮球场边，擦汗的学生；便利店门口，低头玩手机的店员——他们的视线总是偏离了他们正在做的事情。
“先回宿舍。”江寻说，“让他们以为我们没发现。”
他们需要一张网，在暗处织好，才能捕获潜伏在光下的阴影。
“行。”苏晓晓扶住那个受到惊吓的女孩，“我先送她去医务室。你们小心。”
当晚十点，江寻独自来到图书馆三楼。
古籍阅览室的门锁着，但他现在学会了用空间折叠对付这种物理障碍——让锁舌所在的‘空间’短暂地与门框错位。
咔哒一声，门开了。
室内弥漫着书香味，混合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江寻开灯，目光扫过一排排书架，最后停在周教授生前常用的那张橡木桌上。
桌上放着一个纸箱，编号07，正是他那天没来得及整理完的那个。
他戴上手套，小心地翻动箱内物品。大部分是与《山海经》相关的刻本、笔记、拓片，直到他摸到了那个硬物。
一个青铜匣子，巴掌大小，表面布满了铜绿。匣子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凹陷的掌印，掌印的纹路细密复杂。
“血脉锁。”江寻喃喃道。
他在守经人的训练中学过。这种上古机关只对特定血脉的持有者开放，强行破坏会导致内部物品自毁。问题是：周教授留下的东西，为什么会用血脉锁？
他犹豫了三秒。
然后摘下右手的手套，将掌心按在那道凹陷上。
没有反应。
他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不对。周教授不知道他会觉醒帝江血脉。周教授设下这个机关的时候，期待的是另一种东西。
他把左手按了上去。
那一瞬间，剧痛炸开。
整条手臂都被卷入了一个漩涡。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被某种力量从掌心吸走，沿着那些铜绿的纹路流进匣子深处。他想要抽手，但手像被焊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他看到了画面——
周教授坐在这个房间里，手里拿着刻刀，在匣子底部刻着什么。老头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江寻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告别，又像是托付。
“如果你能看到这个，”周教授对着虚空说，“说明你已经觉醒了。帝江血脉，两千年来第一次苏醒……我等的就是你。”
画面消散。匣子发出齿轮转动的咔咔声，盖子弹开。
江寻跪倒在地，大口喘气。左手掌心的疤痕隐隐发烫。
匣子里躺着一枚玉简，以及一张便签。
便签上是周教授的字迹，墨迹犹新，仿佛刚刚写下：
“觉醒者，若你见到此物，说明他们已经开始‘播种’。图书馆地下有东西在苏醒，不要相信你看到的学生。去找‘旋龟’的背甲，那是钥匙。”
玉简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江寻还没来得及细看，灯光突然开始闪烁。在明暗交替的间隙，他看到了书架后面‘贴着’一个人。
像壁虎一样四肢反关节地贴在墙上，头扭转了一百八十度，正对着他笑。
那东西有着陈默的脸，但眼睛是惨白的，没有瞳孔。
“找到你了……”它发出婴儿般的啼哭，“守经人……”
江寻猛地后撤，撞翻了椅子。空间在他指尖扭曲，他瞬移到了门边。
那东西从墙上“流”了下来，像一滩融化的蜡，向他爬来。爬过的地方，地板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噗”，窗户破碎，一支骨箭破空而至，精准地将那东西钉在了地板上。它发出瘆人的尖啸，化作黑烟消散了。
越冰从窗外翻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不是实体，是'梦傀'。有人在用学生的恐惧制造投影。"
"教授说的'播种'。"江寻皱眉，"共工会在校园里养东西。"
"而且养了很久了。"越冰拔出骨箭，箭头沾着半透明的、像是脑脊液的液体，"得找到本体，否则整个学校都会变成噩梦的温床。"
窗外，月亮被乌云吞没。图书馆的地下室方向，传来了一声悠长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心跳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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