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盯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纸张的质地、印刷的墨色、甚至那股特有的霉味，都与周教授那本帛书一模一样。
但当他翻到扉页，看到图书馆的藏书章时，整个人僵住了。
入库日期：一个月前。
这是新书！不是周教授留下的线索，而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等他来发现的。
“调虎离山。”江寻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们被耍了。”
苏晓晓靠在门框上，脸色还苍白着，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敏锐：“你是说刚才那个梦貘变种，只是……”
“餐前甜点。”越冰接话。
话音刚落，江寻猛地抬起头。
他的感知捕捉到了什么——在空间的边缘，有一丝极细微的震颤，那种震颤他太熟悉了，因为那是他自己使用空间能力时会留下的痕迹。
但此刻他并没有在使用能力。
“有人……”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有人用同样的方式，在另一个地方打开了门。”
“什么门？”苏晓晓问。
江寻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全力展开空间感知，寻找空间的褶皱和异常，就像在一幅油画中寻找水印，在一首交响乐中倾听杂音。
他看到了钟楼。
学校东门那座废弃了数年的建筑，那里有一个裂缝，正在往外渗漏着东西。
“那里是错乱的。”江寻睁开眼，瞳孔里还残留着空间感知的余韵：“钟楼那里的时间，是错乱的。”
“走！”
凌晨三点，校园在路灯下显得静谧而诡异。
他们穿过操场时，苏晓晓突然停下脚步：“你们听。”
没有声音，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
“不对劲。”越冰的手已经搭在箭囊上：“这种安静，像是什么东西把声音都吸走了。”
远处，钟楼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那座老钟建于上个世纪，据说在六年前停摆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修好过，指针永远停在十二点零三分。
而此刻，那个指针还停在那里，但秒针正在疯狂地逆时针旋转。
当他们赶到时，钟楼底部已经围满了人。
数百个学生手拉着手，闭着眼睛，组成一个巨大的圆圈。他们的嘴唇在动，发出一种古老的语言，江寻听不懂，但那音节让他头皮发麻。
“是上古祭祀用的咒文。”苏晓晓低声说，“我在守经人的资料库里听过，管理员说是召唤用的。”
“召唤什么？”
“不知道。但需要这么多人当祭品，召唤的东西不会小。”
圆圈中央站着一个男人。
他有着陈默的脸，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但气质完全不同。真正的陈默是张扬的、傲慢的、像一团燃烧的火；而眼前这个人，安静得像一口深井，沉默像一尊雕塑。
他站在那里，月光从他身上穿过，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但那影子的形状没有按照人体的轮廓投射，而是扭曲成一团蠕动的、多臂多足、像是无数野兽拼凑在一起的怪物。
“欢迎，三位守经人。”他开口，声音不像是一个人发出的，而是重叠着婴儿、成年、苍老三种不同年龄段的混响，像三个人同时在他身体里说话。
他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像在参加舞会：“感谢你们替我清理了实验室的残次品。”
“你不是陈默！”江寻挡在苏晓晓身前，空间能力在指尖凝聚。
那人笑了。
那笑容和蔼，甚至带着几分真诚。但在那笑容背后，江寻感觉到了一种古老的、不属于人类的东西正在凝视着他。
“我是陈默的‘兄弟’。”他说，“或者说，我是他觉醒的那部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他们理解这个信息，然后他补充道：“我是狌狌。”
江寻的脑海里闪过《山海经》的记载：“其状如禺而白耳，伏行人走，其名曰狌狌，可通过往而不知未来。”
狌狌，知晓过去，能通万物之情。但它不是凶兽，在传说中，它甚至会帮助迷路的人类找到归途。
但眼前这个东西，和‘帮助’二字毫无关系。
“不对。”苏晓晓突然开口，“狌狌是灵兽，不会害人，你这是……”
“这是被剥离出来的。”越冰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共工会从陈默体内，把他的血脉整个‘挖’了出来。现在这东西，是纯粹的兽性，没有人的成分了。”
“精彩。”狌狌拍了拍手，“诸犍血脉果然洞察力出众。”
他展开双臂，像是在拥抱夜空。
那些围成圈的学生开始剧烈抽搐，有白色的光丝从他们的头顶飘出，像烟雾，像丝线，缓缓向狌狌汇聚。光丝钻入他的身体，他的眼睛越来越亮，那光亮不是反射的，而是从他内部发出的。
“悲伤、恐惧、愤怒……”他深吸一口气，表情近乎陶醉：“多么美味的养分。”
他看向江寻，目光里突然多了一丝贪婪：“而觉醒者的情绪，尤其是帝江血脉的恐惧……那是琼浆玉液啊。”
江寻的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他突然明白了。从图书馆的帛书，到情人坡的袭击，再到今晚的地下实验室，这一切都不是随机的攻击，而是精心设计的‘播种’。
那些恐惧，那些愤怒，那些濒死的挣扎，全部被收集起来，用来喂养眼前这个怪物。
“现在，”狌狌歪了歪头，像个好奇的孩子：“果实成熟了，该收割了。”
越冰的箭已经离弦。
箭速极快，快到江寻的空间感知都只捕捉到一丝残影……
但那箭在距离狌狌一米的地方，突然停住了。就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那支箭就那么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狌狌伸出手，轻轻捏住箭杆，像捏一只苍蝇。
“诸犍的‘必中’？”他笑了笑，把箭随手丢在地上：“那只是‘过去’的规则。我能看到你所有过去射出的箭，自然知道怎么办。”
越冰的脸色变了。
江寻握紧拳头，空间能力开始凝聚——但他突然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落点”。狌狌周围的空间像是被无数面镜子包围，每一个可能的位置都反射着错误的影像。
“你在想，瞬移到我的身后？”狌狌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但你过去的所有瞬移，我都‘记得’。你有一次瞬移撞了墙，有一次摔进河里，有一次卡在土里……”
他每说一句话，江寻就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还有那次在幻境里，你差点把自己关在恐惧里出不来，我看得清清楚楚。”
江寻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而是愤怒！眼前这个怪物，知道他们所有的弱点，所有的失误，所有的恐惧。
苏晓晓突然向前走了一步。
“狌狌。”她开口，声音带着九尾狐特有的魅惑波纹：“看看这个。”
她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个复杂的图案，那一种数学模型，无限递归的、自指的结构。
狌狌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是什么？”
“哥德尔不完备定理。”苏晓晓眼睛里泛起淡银色光芒：“一个无法被任何系统证明或证伪的命题。你能看到过去，但你能‘看到’一个不存在于过去的东西吗？”
狌狌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的沉默，让江寻看到了希望。
“动手！”他大喊。
三人同时出手，越冰的箭射向狌狌的右侧，苏晓晓的幻境笼罩左侧，江寻瞬移到他的正上方。
但狌狌比他们更快，他只是轻轻拍了一下手。
钟楼上那口停摆二十年的大钟突然响了。
不是金属的撞击声，而是某种兽类的哀鸣，那声音钻进耳朵，直接刺入大脑，让江寻眼前一黑。
围成圈的学生们同时睁开了眼睛。
他们的眼睛全是白的，没有瞳孔，嘴角流着涎水。他们松开手，开始向三人逼近，步伐整齐划一，像一支军队。
“你们猜，”狌狌的声音从钟楼的阴影中传来，“这些孩子被控制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没有人回答。
“他们在做噩梦。”他自顾自地说，“梦里全是你们三个的样子，你们杀了他们，吃了他们，把他们变成怪物。等他们醒来后，这些梦会变成记忆，他们会恨你们一辈子。”
江寻咬紧牙关。
那些学生越来越近，他能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他们在挣扎，但挣不脱。
“苏晓晓，”他低声说，“能让他们醒过来吗？”
苏晓晓摇头：“他们的意识被锁在梦里，强行唤醒，可能会变成白痴。”
“那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狌狌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们。他的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好奇，像是观察笼子里的小白鼠，看它们怎么逃。
“不急。”他说：“仪式还需要一点调料。”
他抬起手。
那些学生的步伐更快了。
江寻看着那些逼近的、曾经鲜活的面孔，突然想起周教授说过的话：“有些真相，不打开门，永远看不到。”
他们打开了门，但门后的东西，比他们想象的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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