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雨丝斜斜地打在图书馆老旧的玻璃窗上,将室外昏黄的路灯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水渍。
江寻站在那扇窗前,手里捏着一串钥匙,匙齿划过掌心,冰凉刺骨。
二十七个纸箱,编号从一到二十七,整整齐齐地摆在阅览室中央。那是周牧野教授的全部遗物——如果“失踪三个月”在法律上可以被视为死亡的话。
“小江啊,周老师的东西,你最熟悉。”系主任拍着他肩膀时,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疏离,像在避讳什么,“整理完了,有价值的留下,其他的处理掉吧。”
江寻当时只是沉默地点头。他知道系主任在怕什么……一个痴迷于《山海经》的考古学家,在秦岭深处离奇失踪,坊间传闻早已发酵成各种版本——盗墓、失足、被野兽袭击,甚至有人说他找到了什么不该找到的东西。
但江寻不信。他是周教授带的最后一个研究生,主攻战国文字。三年来,他每周三下午都会去周教授办公室喝茶,听那个戴着厚镜片的老头兴致勃勃地谈论‘天书’。
“你以为古人写那些异兽神怪是为了好玩?”周教授总是这样问,镜片后的眼睛闪着某种近乎狂热的光,“不,他们在记录真相。只是后人读不懂了。”
江寻当时只是笑笑。他更关心竹简的碳十四年代,关心句子的语法结构。对于奇花异兽,那只是需要严谨考证的文献,和‘真相’无关。
直到他打开第七个箱子。
那本帛书夹在一册清刻本《山海经·西山经》里。绢帛已经脆化,边缘焦黑,仿佛曾被火焚烧过,但中央奇迹般地保存完好。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幅图——
一只鸟,人面,雕喙,牛角。它站在一个江寻认不出的几何图案中央,六只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蛊雕。
《山海经·南山经》有载:水有兽焉,名曰蛊雕,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之音,是食人。
江寻的手指轻轻抚过绢面。奇怪,这幅图给他的感觉不像是在看书,而像是被看。那六只眼睛仿佛有了生命力,随着他的视线移动而微转。他揉了揉眼睛,连续整理了六个小时,眼花也正常。
窗外雨声渐大。图书馆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四十五分,距离闭馆还有十五分钟。
江寻将帛书小心地放在桌上,准备拍照记录。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婴儿般的啼哭。
声音很轻,像是隔着厚厚的墙壁传来,又像是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江寻猛地抬头,阅览室里空无一人。灯光在那一刻闪烁了一下,电压不稳的那种跳动,但足以让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哭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带着某种湿漉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感。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墙上挂着的《山海经》图鉴。那是周教授生前给学校的捐赠,一米见方,绘有数十种异兽。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其中一只兽的轮廓正在蠕动。
江寻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但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他向前。
他走近图鉴,指尖触碰到绢面的瞬间,世界变了。
那不是平面的图画。蛊雕的羽毛在呼吸,牛角的纹理在生长,六只眼睛同时转动,锁定了他。江寻想要呼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想要后退,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那只兽从画中‘走’了出来,不是实体,更像是一种概念的具象化。它展开双翼,遮住了江寻的视野,婴儿般的啼哭震耳欲聋。
然后它说话了。
不是用声音,而是直接在江寻脑海中形成的意念:“找到了,守经人的血脉。”
剧痛从眉心炸开。江寻跪倒在地,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体内苏醒。不是蛊雕——那东西只是媒介,真正醒来的,是沉睡在他血脉深处的某种古老的、庞大的存在。
他看到了虚空。
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下左右,只有纯粹的‘无’。在这虚无中,有什么东西展开了四翼,舞动了六足。它没有面目,因为面目是‘存在’的概念,而它先于存在。
帝江。浑敦。混沌。
《山海经·西山经》:有神焉,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是识歌舞,实为帝江也。
江寻在剧痛中竟然还能想起这段文字。这就是周教授说的‘天书’吗?
蛊雕的虚影正要从画中完全挣脱,它的雕喙已经张开,露出细密的尖齿。
突然,它僵住了!
六只眼睛里的贪婪被另一种情绪取代。是猎物闻到天敌气息时,源自本能的战栗。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江寻身内荡开,像石子投入水面泛起的涟漪,它触及蛊雕的瞬间,那虚影就像被火燎到的纸,从边缘开始向内卷曲、崩解。
蛊雕发出婴儿的啼哭,尖锐刺耳,然后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拽回画中。
江寻体内的躁动也随之平息,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衬衫。图鉴上的蛊雕静静伫立,六只眼睛空洞无神。
但江寻知道,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在刚才那几秒钟,他感觉到了空间的褶皱。就像一张纸可以被折叠,两点之间的距离可以被重新定义。那种力量还在他体内,微弱但确实存在,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刚刚翻了个身。
窗外雨停了。月光透过云层,在图书馆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江寻颤抖着捡起那本帛书。这一次他看到了之前没有的东西,在蛊雕图案的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小篆,需要特定角度才能辨认:绝地天通,封印将溃。持此帛者,当为守经。
落款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印章,四个字:周牧野印。
但奇怪的是,这行字墨迹犹新,仿佛刚写上去不久。
江寻盯着那行字,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周教授三个月前失踪,如果这行字是他写的,为什么墨迹未干?如果不是他写的,那又是谁?
他掏出手机按下快门后,照片上却只有蛊雕的图案,那行小篆完全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
江寻的后背再次冒出冷汗。他收起帛书,匆匆离开图书馆。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图鉴,那只蛊雕依然静止,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它的六只眼睛似乎正盯着他离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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