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的阴影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将整个广场笼罩其中。
那些学生还在逼近,步伐整齐划一,像一支没有灵魂的军队。他们惨白的眼睛里倒映着三人的身影,嘴角流下的涎水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没有丝毫的预兆。
江寻眼前的世界忽然褪色,钟楼、广场、逼近的学生……一切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和天旋地转的翻滚。
他回到了四岁那年的高速公路。
冰冷的雨水混着铁锈味灌进鼻腔,他被卡在变形的车座之间,一滴滴温热的液体,正从上方滴落在他脸上。他抬头看到母亲的脸,她的眼睛还看着他的方向,但已经失去了神采。一只手从驾驶座费力地伸过来,握住了他的小手,那只手很有力,但正在迅速变凉。
“别怕……”父亲的声音破碎而遥远。
“你就是个扫把星。”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是狌狌的,却又像是从他自己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长出来的:“是你,让他们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说不完。”
画面再转,是外婆的病床,老人枯槁的手紧紧抓着床单,浑浊的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护士在旁边低声说着“火车晚点……电话打不通”。
“她到死都在等你。”狌狌的声音带着冰冷的笑意:“你辜负了所有爱你的人。周牧野,现在轮到他了,你为他做了什么?”
江寻跪倒在虚无之中,发出野兽般的悲鸣。他想呐喊,喉咙却像被水泥堵住……
他的头顶上,也开始飘出那种白色的光丝。和那些学生一样,他的恐惧、悲伤、自责……正在被一丝丝地抽走。
另一边,越冰坠入了更深的丛林。
湿热的瘴气、腐败的落叶、蚊虫在耳边嗡鸣。他看见了自己,和那个总是叼着一根香烟、神色冷峻的队长。
“轰!”
枪声在耳边炸开。
时间在这一刻被放慢了无数倍。他看见队长猛地扑过来,将他撞开;他看见那颗旋转的子弹,本该射入自己眉心,却钻进了队长的胸膛。
他看见队长倒下的身体,听见那句被鲜血堵在喉咙里的话:“……活下去。”
“不该死的死了。”狌狌的声音在他脑中回响,充满了怜悯与嘲弄,“该死的,却还苟活着。你每天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在偷窃别人的生命。”
越冰单膝跪地,身体剧烈地颤抖。他手中的弓“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的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仿佛想把那段记忆从脑子里挖出来。
他也开始飘出白色的光丝。
苏晓晓站在两人中间,如坠冰窟。她能‘看’到江寻和越冰的意识正被拖入由记忆构成的深渊牢笼,灵魂正在被痛苦地煎熬。
而狌狌正站在不远处,脸上露出一种品尝美食般的陶醉表情。它的目光转向苏晓晓时,那双能看透过去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困惑。
“你……”它开口,声音里带着不确定,“你的过去是一片混沌……怎么可能?”
“因为我的过去,不重要。”苏晓晓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她的双眼泛起淡淡的银光,身后九尾的虚影狂乱舞动,“重要的是,他们的未来,你没资格剥夺!”
她摊开左手,掌心静静躺着那枚古朴的幻心鼎。她右手掏出一把匕首,没有丝毫犹豫在手腕上猛地一划!
鲜血涌出,却未滴落,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尽数注入小鼎之中。
“嗡……”
幻心鼎发出一声仿佛来自洪荒的悲鸣,鼎身瞬间变得滚烫,烙铁般炙烤着她的掌心。一股远超她身体负荷的恐怖力量,如决堤的洪水般倒灌进她的四肢百骸!广场上的阴影被这股力量强行推开,地面浮现出银色的纹路,像是一道道裂痕。
“呃!”
苏晓晓嘴角渗出一抹血丝,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一缕刺目的银白色,从她耳后的发根处蔓延开来。
“疯子!”狌狌的脸色终于变了,“强行催化血脉,你不想活了!”
“那就在死之前,先打死你!”
苏晓晓双目圆睁,两道凝若实质的银白色光线从眼中射出,分别笼罩了江寻和越冰!
她强行将自己清醒的意识,像一根救生索,抛进了两人混乱的精神世界。
在无尽的黑暗中,江寻听到了苏晓晓的声音,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痛苦的颤抖,却无比清晰:“江寻!听着,这不是你的错……抓住我!”
江寻猛地抬头,在翻滚的车祸幻象和外婆临终的病床之外,他看到了一点银光。
“越冰!”苏晓晓的声音在丛林的枪声中回响:“队长让你活下去,这是命令!你想让他死不瞑目吗?”
跪在泥泞中的越冰身体一震,他抬起头——队长的幻影似乎也看向了那道银光,他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醒来!”江寻的嘶喊着从幻境中挣脱。他伸出手朝着狌狌的方向猛然一握!
空间在狌狌周围急剧坍缩,形成一个扭曲的‘空间断层’,把它与现实世界隔开!
几乎在同一时间,越冰拾起了地上的弓。他的手依旧在抖,但眼神却恢复了狼一样的冷静。他没有搭箭,直接拉开了弓弦。
一支由他自身精气和意志凝聚而成的、燃烧着苍白火焰的箭矢,在弓弦上缓缓成型。
“破!”他嘶吼着松开了手。
那支箭,承载着一个战士全部的悔恨、解脱与意志,尖啸着穿过江寻创造的空间断层,贯穿了狌狌的腹部。
没有血。
只有青色的烟雾,像被戳破的气泡一样喷涌而出。
狌狌低下头,看着身上那个大洞。它的身体开始一层一层地剥落,像一条脱皮的蛇,褪去一层,又是一层,每一层里都有陈默的影子。
最后一层剥落时,它露出了本来的面目,一只猿猴般的生物,白发,白耳,眼睛像两口深井。
它抬起头死死盯住三人。
“种子……已经……在你们心里种下了……”狌狌的身体逐渐消散:“……会有人来收割的。”
钟楼恢复了平静,指针重新开始顺时针转动,停在凌晨四点。
江寻蹲在地上,他的手还在颤抖,全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苏晓晓瘫坐在他身边,脸色苍白如纸。九条尾巴的虚影已经消失,她耳后多了几缕银白色的头发——那是过度使用血脉的代价。
越冰走过来:“它最后说的那句话,什么意思?”
"它不是终点。"江寻说:"他们在校园里种下的不只是恐惧,还有'坐标'。”
他抬头看向夜空。
在普通人的眼中,星空宁静而美丽。但在帝江视野中,他能看到在某颗星辰的位置,空间正在微微扭曲,像是一只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