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的门在江寻身后合拢，十二道锁舌依次落下的声音，像是在宣告他与过去的世界彻底隔绝。
这里没有灯，只有无数被驯化的‘照萤’悬浮在空中。这些微光虫的背上，都被篆刻了发光的铭文，它们组成了一片沉默而压抑的星空。
“过来。”大掌经使的声音从星空深处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
老人面前有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淡绿色的营养液里，漂浮着一个赤裸的、与江寻一模一样的人。
江寻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个‘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溺亡般的青灰色，四肢和躯干上连接着上百根银色的导管，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不规则地高速转动，仿佛在经历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项目代号X7，共工会的杰作。”大掌经使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用你被盗的DNA样本培育的‘容器’，他们试图在里面注入更高维度的东西，但失败了。它没有灵魂，只是一具会呼吸的肉块。”
江寻感觉自己的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他死死盯着投影里那个‘自己’，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当初周教授没有找到我，躺在那里面的人，会不会就是我？
“它被我们截获后，每天只做一件事。”大掌经使伸手在空中轻轻一点。
投影里的那个‘江寻’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焦距、纯粹漆黑的眼睛，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一段没有任何语调、仿佛来自深渊的回响，直接在江寻的脑海里响起：
“钥匙……在……歌舞中……”
嗡！
江寻的大脑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眼前瞬间发黑。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精神冲击，充满了混乱、疯狂和绝望。
“它每天凌晨四点三十三分，准时‘广播’一次。”大掌经使挥手关掉投影，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终于消失了：“四点三十三分，是你出生的时刻，对吗？”
江寻扶着身后的书架，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您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怪物？”
“不。”老人转动轮椅，面对着他，昏暗的光线在他深刻的皱纹里投下浓重的阴影：“我是来问你一个问题——当你发现自己不是‘你’的时候，你该怎么办？”
江寻轻叹一口气，他没有回答，心里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
“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还要残酷与黑暗。”大掌经使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如果没有强大的力量，你就是一块唐僧肉。”
“……”
“去秦岭前，你先要学会‘溯洄’。”大掌经使说：“去找梁老师，他会教你怎么做。”
‘时之砂’在仓颉阁地下八层。
梁楚闻是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脸上的笑意像弥勒佛，他腰间挂着一串长短不一的刻刀，叮当作响，又像个狱卒。
“溯洄的本质，不是时间倒流，是‘记忆替换’。”梁老师带着江寻走下螺旋石阶，两侧墙壁上流淌的铭文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
他递给江寻一节样式古朴是玉片：“你可以在某个瞬间，将自己的状态‘存档’。当你需要回溯时，你现在的记忆和状态，会被那个存档点覆盖。你不会记得你回溯过，你只会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梦。”
“代价呢？"
梁老师停下脚步，指了指自己的左眼。那是一颗灰白色的义眼，材质非金非玉。
“我曾经在一个遗迹里连续回溯了十九次，才躲开一个必死的陷阱。代价是，我再也记不住我女儿的脸了。甚至连我有没有过一个女儿，都是别人告诉我的。”
江寻的心沉了下去。
石阶尽头，帝江那六足四翼的无面图腾，像一个巨大的深渊凝视着他。
“进去。”梁老师推开门：“这里的时间流速是外界的十分之一。在这里练习，你不会耽误去秦岭的行程。你的任务很简单……”
他指向虚无空间中心悬浮的一点微光。
“拿到它。”
门在身后关闭。江寻发现自己站在一块浮石上，四周是混沌的、不断扭曲的灰色。那点微光距离他不过百米，但中间布满了肉眼不可见的空间裂缝，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蛛网。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第一次尝试。
瞬移！
下一秒，剧痛从小腿传来，他的一条腿被空间裂缝齐膝斩断！
“回溯！”他在意识泯灭前吼出这个词。
世界瞬间翻转。
他完好无损地站在起点，心脏狂跳，但关于断腿的记忆已经模糊，只剩下一种‘那里很危险’的直觉。
他换了个方向，再次瞬移。
这一次是左臂。
“回溯！”再次回到起点。记忆再度模糊。
第三次，第四次……
他像一个悍不畏死的疯子，一次次冲向那张死亡蛛网，又一次次回溯到起点。他不知道自己失败了多少次，每一次的惨痛经历都在回溯后被抹去，只留下一丝本能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遍体鳞鳞伤地出现在那点微光前，伸手握住了它。
那是一枚温润的玉片。
当他握住玉片的瞬间，一段不属于他的诡异记忆涌入脑海——
一个穿着黑色长衫的矮胖男人，在临死前，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灰白色的义眼，然后启动了‘溯洄’。
那是梁楚闻的记忆。
“感觉如何？”梁老师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江寻猛地回头，看见梁老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
“我……”江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远处的起点，一种巨大的混乱感充斥着他的大脑：“我好像……忘了一些事。一些很重要，但我又不确定是否存在过的事。”
“正常的。”梁老师接过玉片，面无表情：“你在这片蛛网里死了四十七次。为了抵消死亡带来的精神冲击，你的大脑自动献祭了一部分‘不重要’的记忆。”
他顿了顿，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着江寻，说：“比如，你最喜欢吃的那道菜，是什么味道。”
江寻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发现，自己真的想不起来了。
三周后，江寻走出“时之砂”。
苏晓晓和越冰在门口等他。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像淬过火的刀。
“给你。”苏晓晓递给他一个银质的铃铛，上面刻着复杂的铭文：“这是‘识忆铃’，如果你因为‘溯洄’丢失了关于我们的记忆，摇响它，它会帮你记起来。”
江寻接过铃铛，挂在手腕上。清脆的响声让他混沌的脑袋清醒了一点。
越冰靠在墙上，怀里抱着一把由异兽脊骨打造的新弓。他看着江寻，沉声说了一句：“明天一起去秦岭。”
江寻点了点头。
傍晚，他独自一人站在仓颉阁的石桥上。他想起了周教授的信，想起了那个没有灵魂的克隆体，想起了那四十七次被遗忘的死亡，想起了那道再也记不起来味道的菜。
他看着湖水中自己的倒影。
那一瞬间，他仿佛从倒影里，看到了那双纯黑色的、没有焦距的眼睛。
我是谁？
是江寻，还是一个被植入了帝江元灵的容器？
是活生生的人，还是别人棋盘上一枚随时可以启动‘溯洄’来悔棋的棋子？
“……歌舞。”他对着湖面倒影，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远古的鲲，在湖底睁开了它那如同月亮般的巨眼。
这一次它看到的，是一个连自己都开始感到陌生的影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