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寻没有去上课。
他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反复研究那本帛书。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绢面上，那行小篆又出现了。但当他用手机拍照时，照片上依然只有蛊雕。
“只有肉眼能看到……”江寻喃喃自语。这违背了物理常识，但昨晚的经历让他明白，有些常识需要被重新定义。
他打开电脑，搜索。‘蛊雕 婴儿啼哭’。本来只是随意尝试，但搜索结果让他愣住了。
三个月内本市发生了十七起失踪案，失踪者年龄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不等，都是在夜间独自外出时消失。警方没有公布细节，但几个本地论坛上有目击者称，失踪前曾听到‘婴儿哭声’。
江寻盯着屏幕，脑海中浮现出昨晚蛊雕从图鉴中‘走’出来的画面。
手机突然震动，是一个陌生号码。
“江寻同学？”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我是校保卫处。你现在能来一趟后山吗？”
“什么事？”江寻看了看时间，八点十五分。
“认识陈默吗？”
陈默？江寻脑海里闪过一个高大健壮的身影——大四学生，校篮球队队长。
还没等江寻回答，电话那端的声音又传过来：“陈默失踪了，他手机最后联系的人是你。”
“我？”江寻愣住了。他和陈默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是的。我们在他的手机里发现了一条发给你的短信，时间是失踪当晚十一点二十三分。”
江寻的血液仿佛凝固了。十一点二十三分，那正是他在图书馆遭遇蛊雕的时间。他翻转手机，果然看到一条没有读取的信息，内容只有三个字：他醒了。
“我……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江寻犹豫了一下，将帛书塞进背包。不管这背后有什么，他隐约觉得，答案就在那本诡异的绢帛里。
后山情人坡的草地在三月阳光下绿得刺眼。江寻赶到时，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但奇怪的是，没有一个警察或保安。只有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背对着他，站在陈默最后出现的位置。
“你好？”江寻试探着开口。
男人转过身。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江寻？”
“是我……你是保卫处的人？”
“没有保卫处。”男人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特别事务调查科。陈默的案子，警方已经移交给我们了。”
江寻接过证件，上面只有一个奇怪的图案：一只眼睛，瞳孔是螺旋状的。
他皱眉：“我没听说过这个部门。”
“当然，”男人收起证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就像你没听说过，昨晚图书馆里发生了什么一样。”
江寻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
“昨晚十一点四十五分，你在图书馆三楼古籍阅览室，接触到了‘异常物品’，随后体内的血脉觉醒。我说的对吗？”
江寻后退一步，手不自觉地摸向背包里的帛书：“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那是什么。”男人的表情变得严肃，“那本帛书是‘守经人’流出的信物。二十年前，周牧野也是通过这个觉醒的。而现在他失踪了，你觉醒了，陈默在找你……你不觉得这一切太巧合了吗？”
“守经人？”江寻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帛书上的留言再次浮现在脑海。
男人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片枯叶：“陈默不是第一个受害者。过去三个月，这座城市有多人失踪。他们在失踪前，都接触过某种‘异常’，并且都是潜在的觉醒者。”
“觉醒者？”
“像你一样，是体内流淌着上古血脉的人。”男人站起身，直视江寻的眼睛，“陈默体内有狌狌的血脉。狌狌，形似猿猴，善于驱使恐惧。有人利用他的能力，在校园里制造恐慌，收集‘情绪能量’。而陈默要么是被控制了，要么就是自愿的。”
江寻想起陈默发给他的短信：“你是说，有人在猎杀觉醒者？”
“不，”男人冷笑，“他们在‘收割’。”
“就像农民收割庄稼，等觉醒者的血脉成熟，然后，”他做了个握拳的手势，“取走……陈默可能是收割者，也可能是被收割的对象。而现在，他们盯上你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江寻感觉到一阵眩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挤压他的太阳穴。男人的脸色大变，猛地将他扑倒。
“闭眼！不要听！”
但已经晚了。婴儿般的啼哭声再次响起，这次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从空气中，从地面下，从他们自己的脑海中同时爆发。江寻睁开眼睛，看到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情人坡的树木在扭曲，枝干像蛇一样蠕动，树皮上浮现出无数张人脸，都在无声地尖叫。地面变得柔软，像是生物的胃壁，开始分泌透明的粘液。而在他们头顶，一个巨大的阴影正在成形——鸟身，牛角，六只血红的眼睛。
蛊雕！
不是图鉴中的虚影，而是更像实体的恐怖存在。
“该死，是‘界域’！”男人从怀中掏出一枚青铜符咒，上面刻满了江寻看不懂的文字，“听着！这是山海界的力量渗透形成的临时空间。在这里物理法则会被扭曲，你的血脉力量会被放大。想活命，就唤醒你体内的东西！”
“我不知道怎么做！”江寻大喊。那种空间折叠的感觉昨晚出现过一次，但他完全不知道如何主动触发。
“恐惧！”男人将符咒拍在地上，一道金光形成脆弱的屏障，“或者愤怒！或者任何强烈的情绪！血脉需要情绪作为燃料，这是觉醒者的第一课！”
蛊雕俯冲而下，金光屏障如同玻璃般碎裂。男人被冲击力震飞，撞在树干上。
江寻独自面对那只巨兽。六只眼睛俯视着他，带着贪婪的喜悦。它张开喙，发出的却不是啼哭，而是陈默的声音：“江寻学长……加入我们吧。”
蛊雕的喙越来越近。那股腐肉的腥臭扑面而来，喙边缘残留的人类指甲在天光下泛着暗红——江寻突然意识到，或许那些失踪的人，有些现在只剩下这几片冰冷的角质。
江寻愤怒了！为那些无辜的生命……
为了周教授。那个痴迷于《山海经》的老人，那个在失踪前还在给他发邮件讨论‘帝江铭文’的导师。如果这一切都是一个陷阱，如果陈默的失踪和对觉醒者的收割都是阴谋的一部分，那么周教授现在在哪里？
“放开……”江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体内的巨兽再次翻身。这一次他抓住了那种感觉。空间在他眼前展开，像是一幅可以折叠的地图。情人坡到图书馆直线距离八百米，但在折叠的空间中，这两点可以重合。
他伸出手推向虚空。
世界扭曲了。蛊雕的喙穿透了他的身体——不，穿透了他原本所在的位置。在千分之一秒的时间内，江寻移动到了五米之外，代价是全身骨骼仿佛被碾碎般的剧痛。
“很好！”男人挣扎着爬起来，“再来一次！”
江寻跪倒在地，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他感觉自己的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滚烫的水银。那种空间跳跃的能力确实强大，但代价是透支生命。
蛊雕被激怒了。它不再戏弄猎物，六只眼睛同时射出红光，所过之处，树木枯萎，土地焦黑。男人拉着江寻狼狈躲闪，但范围太大，他们无处可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光破空而来。
那是一支骨制的、带着原始野性的箭。它精准地命中了蛊雕的左眼，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那巨兽发出婴儿被扼住喉咙般的惨叫，身形剧烈摇晃，六只翅膀胡乱扑打。
“趴下！”一个冷峻的男声从树林中传来。
江寻本能地低伏身体。第二箭、第三箭接踵而至……但这一次蛊雕有了防备。它猛地收拢双翼，骨箭钉在羽毛上，只留下浅浅的伤痕。
它转过头，六只血红的眼睛同时锁定了树林的方向。
蛊雕张开喙，发出的不再是啼哭，而是一种高频的声波。
树林边缘的树木成片倒下，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藏身处现身。长发，一张异常俊秀的脸，黑瞳泛着冰蓝。他肩上背着一把复合弓，面容冷峻。
“投影也有这种强度……”男人吐了口唾沫，快速闪避着第二轮攻击。
江寻挣扎着站起来。空间折叠的感觉再次浮现，这一次他没有抗拒，而是主动去触摸它，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
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无数个切面。他看到蛊雕下一次声波攻击的轨迹，看到那陌生男人将要躲避的位置，看到林岳掏出的那枚符咒正在龟裂。
他伸出手，把空间‘推’了一下。
于是蛊雕的声波在到达目标之前，突然偏转了方向，轰进了旁边的山坡。泥土飞溅，露出底下灰白的岩石。
那男人抓住这次机会，第四支箭离弦，这一次箭头泛着淡淡的金光，显然不是普通的箭矢。它贯穿了蛊雕的胸膛，将那巨兽钉在了扭曲的空间里。
蛊雕发出一声尖叫，身形开始崩解。即使在消散前的最后一秒，它的六只眼睛依然死死盯着江寻，眼中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诡异的、垂涎的贪婪。
“它记住你了。”林岳喘着粗气，扶着树干站起来，“下次来的，就不只是投影了。”
黑色的烟雾散尽，界域随之破碎。情人坡恢复了正常，阳光正好，草叶上挂着露珠，有情侣手牵手走过，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那男人收起复合弓走过来。他的步伐很轻，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越冰。”林岳松了口气，给他介绍，“你来得正好。这是江寻，周牧野的学生。”
越冰微微点头，目光在江寻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那一眼里，江寻看到了谨慎的审视，像是猎人看到了传说中的猎物，又像是战士碰到了潜在的对手。
“你呢？”越冰问，“什么血脉？”
“我……”江寻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帝江。”林岳替他说了，语气中带着一丝敬畏，“空间之祖，混沌之神。周牧野找了二十年，没想到在他学生身上。”
越冰的眼神变了。
“帝江……”他低声重复，“传说中能撕裂空间、重定秩序的存在。”
“现在只是个连瞬移都会吐血的菜鸟。”林岳拍拍江寻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龇牙咧嘴，“走吧，你需要治疗，也需要知道真相。关于这个世界，关于守经人，关于你导师真正的下落。”
江寻被搀扶着站起来。他最后看了一眼情人坡——世界依然平静，但在那层表象之下，里世界已经向他敞开了大门。
“对了，”江寻突然想起，“你叫什么？”
男人回过头，嘴角微微上扬：“林岳。你导师的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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