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前夜的学院，是一片被灯光和音乐浸泡的欢乐海洋。
巨大的喷泉随着音乐的节奏起舞，五彩斑斓的水柱在夜空中绽放又跌落。光束切割着暮色，将图书馆的玻璃幕墙染成一块流动的琥珀。学生们挥舞着荧光棒，在情人坡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得像风中的玻璃风铃。
江寻站在图书馆三楼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片繁华。他没有开灯，身影融入了室内的黑暗，仿佛是一个置身事外的幽灵。
在他下方，那些被精心修剪过的草坪缝隙间，一些几乎无法被察觉的黑色菌丝，正像贪婪的毛细血管一样，随着音乐的震动，悄无声息地蔓延。
他的指尖，正捻着一卷古老的绢帛，那是一封几天前出现在仓颉阁的匿名信。信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画：一只眼睛，瞳孔是诡异的螺旋状，与林岳证件上的徽记如出一辙。
绢帛的触感冰冷而平滑，摩挲时，发出类似蛇蜕皮的沙沙声。
“样本分析出来了。”苏晓晓的声音从他的耳麦里传来：“能量反应与‘陈默’的残余完全不同。它更古老，更饥饿……像是一种处于正在休眠状态的生物基盘。”
“地点确定了吗？”江寻问，目光锁定在绢帛背面的手绘地图。
“确定了。”越冰的声音接入通讯：“行政楼西侧，绿化带下方，上世纪六十年代修建的防空设施，官方记录深度五十米。七十年代末有过一次地质勘探，五名工人下去后全部因‘急性精神创伤’入院，项目被无限期封存。他们的医疗档案里，反复出现同一个词——‘唱歌的树’。”
唱歌的树？
江寻瞳孔中的四个菱形微微一缩，仿佛听到了一声来自地心深处的、细微的鸣响。
“校庆的音响功率开到了最大，整晚都不会停。”江寻说：“这片狂欢，就是最好的催化剂。今晚，我们去给那棵树做一次修剪。”
午夜十二点，行政楼的地下维修通道。
这里是校园欢乐颂的背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头顶的水管不时滴下冰冷的水珠，砸在地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单调回响。
维修井的入口被一个沉重的铁盖封住。越冰用撬棍发力，他手臂的肌肉贲张，手背上，昨天训练时磨出的血泡已经结痂，微微渗着血丝，没有了诸犍血脉的加持，凡人的躯体是如此容易留下痕迹。
“嘎吱。”
铁盖被挪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混合着福尔马林的气味，从黑暗的深渊中喷涌而出。
“是‘迷榖’的花粉。”苏晓晓立刻戴上了防毒面具，声音变得沉闷：“这种香气能诱发深度幻觉，这里的浓度超标了至少一百倍。”
她迅速为江寻和越冰注射了神经拮抗剂：“药效只有六小时。如果我们在里面待得太久，就会成为幻觉的一部分。”
越冰第一个顺着锈迹斑斑的铁梯滑下。他头戴的战术探照灯，在深邃的管道中切割出一道惨白的、不断晃动的光锥。
越往下，空气越粘稠，那股甜香也越来越浓，像是无数腐烂的鲜花，正被强行塞进他们的肺里。
百米后，铁梯到了尽头。
这里本来应该是混凝土结构的管道，但眼前的一切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墙壁、地面、天花板……都变成了一种蠕动的、温热的肉质，一层半透明的黏膜覆盖在上面，下面是无数密密麻麻的血管。血管里流淌的是一种散发着银绿色荧光的液体，将这片地下空间映照得如同巨兽的脏器。
“这是活的。”越冰用复合弩戳了戳墙壁，弩尖陷了进去，仿佛刺入了脂肪。
“是‘太岁’的变种。”江寻伸手触摸那温热的墙壁，指尖传来清晰的、与自己心跳并不同步的脉动：“是《山海经》里记载的肉灵芝。共工会把它培养成了一座生物建筑……或者说是一个巨大的子宫。”
他话音未落，整个通道突然轻微地搏动了一下。一声低沉、悠远的鸣响从深处传来，仿佛这头巨兽，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他们顺着‘肉壁’通道继续前进，脚下的地面柔软而富有弹性，每一步都像踩在生物湿滑的舌苔上。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椭球形的腔室，高得看不到顶。探照灯的光柱向上扫去，只能看到穹顶垂下无数红色的、仿佛脐带一般的管道，一直延伸到腔室的中央。
光柱缓缓下移，照亮了那些管道的终点。
看清那东西的一瞬间，即使是身经百战的越冰，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棵‘树’。
一棵完全由人类的骨骼搭建、并被某种半透明的红色树脂粘合在一起的‘树’。
粗壮的股骨和脊椎构成了它的主干；纤细的肋骨和臂骨向四周伸展，形成了繁茂的枝桠；而一颗颗完整的、表情各异的头骨，则像饱满的果实，挂在枝头。
树冠之上，悬挂着数十个巨大的、半透明的‘茧’。每个茧里，都有一个蜷缩着的人形，他们的胸膛在微微起伏，似乎正在经历一场无比香甜的梦境。
而那些从穹顶垂下的‘脐带’，正精准地连接在每一个茧的顶部，向其中输送着银绿色的养料。
苏晓晓几乎是冲了过去，她举起生命探测仪，屏幕上跳出一连串令人心惊肉跳的数据。
“他们……都活着。”她的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颤抖：“脑电波显示，他们全都处于深度睡眠期，但体内的多巴胺和内啡肽水平高得离谱……他们在被‘改写’，在最幸福的梦境里，在基因层面被异兽的血清一点点替换！”
江寻走到树干前，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已经与‘树’融为一体的骨骸。他看到了一些骨头上尚未完全腐烂的衣物碎片——有现代款式的校服，有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蓝色工装，甚至还有更早时期的长衫。
这棵树已经在这里静静地生长了近一个世纪。
它一直在耐心地、缓慢地‘结果’。
这时，一个温和的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们脑海中响起。那声音不来自任何一个方向，而是仿佛从他们自己的头骨内部，从四周搏动的肉壁中，同时发出。
“欢迎光临，守经人。你们来得正是时候，”那个声音愉快地说：“第一批果实，马上就要成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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