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察加半岛东岸的清晨总是被浓雾笼罩。
月影号像幽灵船一样滑进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以南六十海里的一处无名小海湾。海湾呈新月形,两侧是陡峭的黑色玄武岩悬崖,崖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岸边零星散布着几栋破旧的木屋,看起来已经废弃多年。海水是深灰色的,漂着浮冰,空气冷得刺骨。
“就是这儿。”艾伦指着岸上最完整的一栋木屋,“我八十年前在这儿住过一阵,跟一个老毛子猎户。他死了以后,房子就空着,但地下室我改造过,藏了点东西。”
快艇靠岸。夜烬第一个跳下船,银色短剑在手,警惕地扫视四周。雾气很浓,能见度不到二十米。远处传来海鸥的叫声,但在浓雾中显得扭曲、诡异。艾莉丝和真纪随后下船,迅速建立警戒线。卡尔还在船上修理受损的引擎——在之前的潜水和与黑船的短暂对峙中,月影号的多处系统出现了故障。
林默在千雪的搀扶下踏上岸。他的腿还在抖,但比在海底时好多了。胸口的金光稳定了一些,但皮肤下的金色纹路依然黯淡。第五节点的徽章藏在贴身口袋里,散发着微弱的暖意,像一小块温热的石头。
苏茜最后一个下船。她没有看林默,而是盯着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魔法波动图。从离开第五节点海域开始,她就一直这样,沉默,专注,但林默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不在数据上,而在别处。
“苏茜博士?”他叫了一声。
苏茜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什么事?”
“那艘黑船的追踪信号,还有吗?”
“消失了。进入鄂霍次克海后就完全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苏茜的语调平静得像在念实验报告,“但我在海底节点苏醒时爆发的能量波动中,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频率。和那艘黑船的死亡魔法波动,有百分之八十七的相似度。”
“意思是?”
“意思是,那艘黑船可能不是追踪我们,是在追踪节点苏醒的信号。”苏茜收起平板,“而且,船上的人——如果还能称为人的话——对原初血脉的了解,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深。”
木屋比从海上看起来更破败。木板墙被海风侵蚀得发黑,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但门锁是完好的,而且是现代化的电子锁,和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艾伦输入密码——他坚持说自己记得,虽然试了三次才成功——门开了。
里面出人意料地干净。没有灰尘,没有蜘蛛网,家具虽然老旧但摆放整齐。客厅有壁炉,厨房有简单的灶具,卧室有三间。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熊皮,熊头还保留着,空洞的眼眶盯着门口。
“我打的。”艾伦拍了拍熊头,语气怀念,“那畜生差点要了老伊万的命,我救了那老家伙,他就把房子让给我住了。后来他喝酒喝死了,我就把他埋在后山,顺便改造了一下地下室。”
他走到壁炉前,在特定位置按了几下。壁炉无声滑开,露出后面的楼梯。楼梯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来吧,好东西在下面。”
地下室比上面大得多。大约五十平米,层高四米,墙壁是加固过的混凝土。一侧是武器架,上面摆着各种枪械、冷兵器,甚至有几件古董——十七世纪的火绳枪,日本战国时期的武士刀,还有一把刻着卢恩符文的战斧。另一侧是储物架,堆满了罐头、药品、电池等补给品。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台上散落着各种工具和零件。
“我的安全屋之一。”艾伦有些得意,“虽然几十年没来了,但东西应该还能用。吃的可能过期了,但武器没问题。我定期派人来维护——好吧,是付钱给当地人,让他们偶尔来看看。”
夜烬检查了武器架,点了点头。“质量不错。银制子弹,圣水手雷,紫外线照明弹...你准备得很充分。”
“活得久的好处之一。”艾伦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一个暗格,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是木制的,很旧,但密封完好。他打开,里面是几管暗红色的液体。
“新鲜血液,O型,保存了...大概五年?”艾伦闻了闻,“嗯,还能喝。林默,你需要这个。”
林默接过一管。液体粘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的光泽。他拔掉塞子,一饮而尽。味道很奇怪,不新鲜,有防腐剂的气味,但顺着喉咙流下时,那股暖意是真实的。生命力得到了一丝补充,虽然微乎其微,但至少胸口的疼痛减轻了。
“谢谢。”他说。
“别谢我,这是你应得的。”艾伦又拿出几管,分给其他人,“虽然对你们来说可能像喝糖水,但聊胜于无。”
千雪拿着血管,有些犹豫。她是巫女,不是吸血鬼,喝血对她来说...
“喝吧,丫头。”艾伦说,“你不是吸血鬼,但你有朝仓家的血统,能吸收血液里的生命力。你现在脸色白得像鬼,需要补充。”
千雪咬咬牙,喝了。她的脸瞬间恢复了一丝血色,紫色眼睛亮了一些。
苏茜没喝,她走到工作台另一边,那里有一台老式电脑。她开机,屏幕亮起,是某个古老的DOS系统界面。她快速输入命令,调出一个文件管理器。
“艾伦,你这儿有网络连接吗?”
“有,但很隐蔽。卫星网络,加密的,月费很贵,但我一直续着。”艾伦指了指天花板,“天线在屋顶,伪装成避雷针。不过速度不快,而且有被追踪的风险。”
“我需要查点东西。”苏茜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关于那艘黑船,还有船上的人。我有个猜测,但需要证实。”
“什么猜测?”
“等我看完再说。”苏茜的眼睛盯着屏幕,专注得像在拆炸弹。
夜烬和艾莉丝开始清点物资。食物足够十个人吃一个月,药品齐全,武器弹药充足。更重要的是,他们找到了几套防寒服和雪地装备——勘察加半岛的冬天即将来临,没有这些,他们在陆地上寸步难行。
“燃料呢?”林默问,“船需要补充。”
“港口有。”艾伦说,“往北二十海里,有个小渔港,叫‘克鲁森施滕角’。那里有加油站,但需要现金,而且不问来路。我认识那里的站长,一个老酒鬼,给钱就行。但问题是...”
他顿了顿。
“那地方不太平。最近几年,总有渔船失踪,回来的人说在海上看到了‘鬼船’。描述和跟踪我们的那艘黑船很像。而且,站长上次联系我时说,港口来了几个‘怪人’,穿着西装,在打听‘外来的船’。”
“什么时候的事?”
“一周前。”艾伦说,“那时候我们还在日本海。”
“他们知道我们要来?”夜烬皱眉。
“不一定。但他们在等什么。”艾伦点燃一支烟——他在屋里找到了存货,“而且,克鲁森施滕角不是普通渔港。沙俄时代那里是个秘密海军基地,冷战时期苏联在那儿搞过超自然研究。站长说,港口地下有老实验室的遗迹,这些年一直有‘上面的人’在调查。”
“上面的人?”
“莫斯科的大人物。或者...别的什么。”艾伦吐出一口烟,“总之,去那儿有风险。但不去的话,船开不到阿拉斯加。燃料不够。”
林默思考着。选项不多:要么冒险去渔港补充燃料,要么在勘察加半岛待更久,寻找其他途径。但时间不等人。观测者的倒计时,他的生命力,都不允许拖延。
“准备一下,明天去克鲁森施滕角。”他最终说,“但小心行事。夜烬,艾莉丝队长,你们带两个人去,我和艾伦、千雪、苏茜留在船上。如果有问题,立刻撤退。”
“我和你们一起去。”卡尔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走下来,脸上沾着油污,“引擎修好了,但需要更换几个零件。港口可能有。而且...”
他看了一眼艾莉丝。
“队长,我觉得真纪有点不对劲。从海底上来后,她就一直很紧张,好像在害怕什么。”
艾莉丝的表情严肃起来。“我注意到了。但她不肯说。卡尔,你和她一起守夜时,她有什么异常吗?”
“她总在看海,手里握着护身符——那个日本神道教的东西。而且,她偷偷检查了所有武器,给自己的枪换了特制子弹。我问她,她说‘以防万一’。”
“特制子弹?”
“银弹,但弹头上刻了符咒。不是议会标准装备,是她自己的。”卡尔说,“队长,我们信任真纪,但如果她隐瞒了什么...”
“我去和她谈谈。”艾莉丝转身要走。
“等等。”苏茜突然开口。她还坐在电脑前,但眼睛盯着屏幕,脸色发白。
“怎么了?”林默问。
苏茜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但这次,林默注意到,她的手在抖。
“我查到了那艘黑船的资料。或者说,查到了类似船只的记录。”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在过去一百年里,类似的‘幽灵船’出现在全球十三个地点,每次都伴随着超自然事件。百慕大三角,龙三角,好望角...还有,勘察加半岛附近。”
她调出一张照片。黑白照片,很模糊,但能看清是一艘低矮的黑色船只,船头站着一个人影,穿着西装。照片拍摄于1953年,地点是白令海峡。
“这艘船没有官方名称,但在超自然研究圈里,它被称为‘冥河摆渡人’。操控者是一个自称为‘塞壬’的死灵法师组织。他们收集、研究、并尝试复制古老文明的亡灵法术。而他们最近一次被目击...”
苏茜放大照片的注释。
“是三个月前,在东京湾。目击者是...我。”
所有人都愣住了。林默盯着她。
“你没提过。”
“因为我不确定。”苏茜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加快了,“那天晚上我在东京塔附近采集地脉能量样本,看到一艘黑船在湾内航行。船速很慢,像在寻找什么。我拍了照,但照片洗出来是空白的。我以为是我的设备故障,或者...幻觉。但现在看来不是。”
她调出另一份文件,是加密的邮件记录。
“我在调查家族历史时,发现我的曾曾祖父——夜之兄弟会最后的大师——在失踪前,正在追查一个‘操控亡灵之舟的白色恶魔’。描述和黑船上的人吻合。而且,他在笔记中提到,这个‘白色恶魔’在寻找‘原初之门的碎片’。”
“原初之门?”艾伦皱眉,“那是什么?”
“连接播种者维度的通道。完整星之印记能短暂打开的门。”林默回答,遗产的知识自动浮现,“但碎片...应该是指节点徽章?”
“对。”苏茜点头,“夜之兄弟会的记载,原初之门有七个‘碎片’,分散在世界各地。集齐七个碎片,就能在任意地点打开门,连接播种者的领域。而黑船的主人,那个穿白西装的死灵法师,就在收集这些碎片。”
“他怎么知道碎片在哪儿?”
“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苏茜看向林默,“你在东京塔激活星之印记,在海底节点获得徽章,这两次能量爆发,都相当于在向全世界广播‘这里有碎片’。他可能是追踪这些信号来的。”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电脑风扇的嗡鸣,和远处海浪的声音。
“所以我们现在是被猎人盯上的猎物。”夜烬总结道,语气冰冷。
“不止。”苏茜说,“我刚刚用艾伦的卫星网络,黑进了克鲁森施滕角港口的监控系统。三小时前,港口来了几个人。穿着西装,开黑色SUV。其中一个人...”
她调出监控截图。虽然模糊,但能看清,那个人穿着白色西装,身材高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码头边,看着海,手里拿着一个类似罗盘的装置。
“他在等我们。”艾伦低声说。
“或者在等碎片。”苏茜关闭电脑,站起来,“林默,我们不能去那个港口。那是陷阱。”
“但我们需要燃料。”林默说,“而且,如果他想抓我们,在海上就可以动手。为什么等到现在?”
“因为他在观察。”苏茜说,“死灵法师是研究者,是收藏家。他不急着抓你,他在评估你的价值,观察你的能力,记录你和节点互动的数据。等到他认为时机成熟,或者你集齐了足够多的碎片,他才会动手。”
“所以我们还有时间。”林默走到武器架前,拿起一把银制短刀。刀身冰凉,但握在手里很踏实。“但我们不能被动等待。苏茜,港口还有其他燃料来源吗?渔船,私人游艇,任何能用的?”
“有,但都有主。而且偷船的风险更大。”
“那就买。”艾伦说,“我在地下室藏了现金。美元,欧元,日元,卢布,都有。足够买一艘小渔船,或者贿赂港口的人。但问题是,怎么避开那些穿西装的?”
“声东击西。”夜烬说,“我们分成两组。一组去港口,吸引注意力,制造混乱。另一组趁机获取燃料,或者偷一艘船。但需要详细的计划和撤退路线。”
“我去吸引注意力。”艾伦主动请缨,“我擅长这个。而且,我对港口熟,知道怎么把事情搞大。”
“我和你一起。”卡尔说,“多个人多个照应。”
“不,卡尔,你和真纪留下,保护船和这里。”艾莉丝说,“我和夜烬去。我们是职业的,更擅长这种行动。”
“但真纪...”卡尔犹豫。
“我会和她谈谈。”艾莉丝的表情坚定,“如果她有问题,我会处理。但在这之前,她是我们的队员,我信任她。”
计划迅速制定。夜烬和艾莉丝去港口,制造混乱,吸引白西装的注意力。艾伦和林默趁机去加油站,买燃料。苏茜和千雪留在船上,保持通讯畅通。卡尔和真纪留守木屋,保护朝仓神主和物资。
“但如果这是陷阱,他们可能已经布好了网。”千雪担忧地说。
“那就撕破网。”林默说,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我们没时间绕路了。黄石公园在等我们,观测者在倒计时,我的生命在流逝。必须冒险。”
他看向苏茜。
“你能黑进港口的电力系统吗?制造一次停电,哪怕只有几分钟,能给我们争取时间。”
“可以。但停电会触发警报,港口的警卫和那些穿西装的都会警觉。”
“那就让停电看起来像意外。”艾伦咧嘴笑了,“我在加油站附近埋过几个小‘惊喜’,以防万一。遥控炸药,威力不大,但炸个变压器绰绰有余。配合停电,足够制造混乱了。”
“就这么办。”林默说,“今晚休息,明早行动。所有人检查装备,准备战斗。但记住,首要目标是获取燃料,不是战斗。尽量避免冲突,但如果必须打...”
他握紧短刀。
“就往死里打。”
会议结束。各自准备。
林默回到楼上,走到窗边。外面,雾更浓了,像乳白色的棉絮,吞噬了悬崖、海面、甚至不远处的船只轮廓。只能听见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和海鸥遥远的鸣叫。
千雪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热水——船上唯一的热源是便携式加热器。
“你在担心。”她轻声说。
“嗯。”林默接过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杯壁的温度,“太多未知。白西装是谁,想要什么,实力如何。真纪在隐瞒什么。苏茜的家族秘密。还有...我自己的身体,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但你不是一个人。”千雪说,紫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两颗宝石,“我们都在。而且,我相信你。在东京塔,在海底,你都做到了不可能的事。这次也一样。”
林默看着她。这个年轻的巫女,经历了绑架、战斗、逃亡,失去了神社,爷爷重伤,但她眼中依然有光,依然相信希望。
“你为什么相信我?”他问。
“因为你的眼睛。”千雪说,声音很轻,但清晰,“我第一次见你时,你的眼睛是红色的,像血,像火,充满了愤怒和恐惧。但现在...”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
“现在是金色的,像太阳,像...黎明。即使在最深的黑暗里,也在发光。爷爷说过,眼睛是灵魂的窗户。你的灵魂,是温暖的,林默。所以我相信你。”
林默感到喉咙发紧。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握了握她的手。
窗外,雾中,突然有光闪过。
很微弱,是蓝色的,像鬼火,在浓雾中飘浮。然后,第二点,第三点...几十点蓝光,在海面上空缓缓移动,排列成某种规律的图案。
“那是什么?”千雪睁大眼睛。
林默走到窗边,仔细看。蓝光在移动,在变化,最后凝聚成一行字。不是俄语,不是日语,是原初语:
“明日子夜,港外三海里,深渊呼唤。若想存活,独自赴约。——塞壬”
字迹在空中停留了十秒,然后消散,蓝光也一个个熄灭。海面重归黑暗和浓雾。
“是白西装。”林默低声说。
“他在约你见面。”千雪抓住他的手臂,“别去,林默。是陷阱。”
“我知道。”林默盯着蓝光消失的方向,“但这是个机会。他想谈判,或者...交易。如果我们能在见面时制住他,就能解决一个威胁。”
“太危险了。而且他让你独自去。”
“我会去。”林默说,声音平静,“但不是独自。苏茜,你听见了吗?”
隐藏式耳麦里传来苏茜的声音,冷静得像在讨论实验方案:“听见了。蓝光是通过操纵大气中的磷光浮游生物实现的,需要精确的灵能控制。这个‘塞壬’的实力很强。但如果你决定去,我会远程支援。我能干扰他的法术,给你创造机会。”
“夜烬,艾伦,你们呢?”
“我跟你去。”夜烬的声音立刻响起,“隐形,远程。如果他要花样,我能在他反应过来前割开他的喉咙。”
“我就不去了,老了,眼神不好。”艾伦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但我会在港口准备‘惊喜’。如果他敢动你,我就把整个港口炸上天。反正那地方也该翻新了。”
林默笑了。很淡,但真实。
“那就这么定了。明日子夜,我去见他。但在这之前,我们先去港口,把燃料搞到手。如果见面顺利,也许能和平解决。如果不顺利...”
他看向窗外,浓雾深处,仿佛能看见那艘幽灵船,和船上那个穿白西装的影子。
“那我们就在克鲁森施滕角,和这位‘塞壬’先生,好好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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