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像被一只巨掌按下了暂停键。
空气凝住,光线扭曲,画室里连颜料味都冷下来。
那两个影子——
一个巨大、翻涌、像沸腾的墨海;
一个瘦小、瑟缩、像角落里掉落的粉笔灰。
舒意站在它们中间,像薄冰上被风摇晃的火苗。
吴趣死死护着她。
舒意抬眼,看着脚边那小小影子。
那影子明显颤得更厉害了,像被拆穿了什么秘密。
“它……一直在躲。”
话刚落——
巨大黑影突然像被捅了痛处!
“轰——!!!”
整幅画布被撑得鼓起,然后像皮囊被撑破。
一个没有脸的“巨影”从里面跨出——
肩膀宽到像能挡住窗子所有光,
头却像一团一直搅动的墨水。
它伸出影手,指向舒意。
“咚——”
那声音不是声音,是心脏被重拍了一下。
舒意的呼吸顿在胸腔里。
吴趣猛地抓住她的肩:
“小意!你别回头!”
舒意抿紧唇,声音微颤:“……我知道。”
她害怕得发抖,却站得很直。
像准备面对一个压了她十年的噩梦。
黑影第三次扑来。
“呼——!!!”
那体量巨大得像塌下来的天花板。
舒意眼睛一闭,肩膀一抖。
就在黑影的手要贴到她脸上的瞬间——
“嘭!!!”
它被一堵看不见的墙生生弹开!
小财神吓得四肢乱跳:
“哎哟哇哇哇!!是那个小孩!小影子挡住的!!它在保护她!!这小家伙一直在拼命保护她!!”
小孩影子站在舒意脚边,像一块被踩得发白的小煤球。
全身颤得快要散掉。
大影怒吼,伸出粗得像树根的影手,想把它硬生生拖回画里。
舒意忽然失控般上前半步:“不要——!!”
她伸手想抓住小孩影子。
吴趣急了:“小意!危险——”
但小影子竟……没躲。
缩着、抖着,却不躲。
吴趣一眼就懂了。
“小意……它是在求你救它。”
舒意怔住,眼眶泛红。
那一瞬,画布里的大影彻底爆发。
“轰!!!——”
画布四角炸开似的,大影整个身子腾起,真正踏出画面!
舒意几乎被吓瘫:“它……出来了……”
吴趣却在此刻深吸了一口气。
像做了一个极其疯狂的决定。
他沉声道:
“小意,你——闭上眼。”
舒意瞪大眼:“??”
“闭上!!”
舒意大概从未听过吴趣用这种语气。
她全身都在颤,却下意识照做。
吴趣立刻抬起下巴,对着黑影喝道:
“来!你不是盯着她吗?你现在看我!!”
黑影竟真的“顿”了一下。
像没想到有人敢抢它的注意力。
吴趣压住心口的恐惧,继续逼它:
“你不是怪物!你是她记忆里的东西,对吧?!”
黑影全身像被闪电劈中。
舒意猛地睁眼:“记忆……?”
小财神兴奋得像要爆炸:
“对对对!!你猜对了!!这不是怨灵!是情绪成影!!她小时候太害怕,把影子——画进心里了!!”
画进心里——
也画进了画里。
吴趣看着舒意,声音第一次柔下来:
“小意……你十二岁那晚,不是看见‘两个怪物’。”
“什么……?”
“一个是你害怕的记忆。”
“另一个……”
他看向小孩影子。
声音低软、温热,却像将寒夜点亮:
“是你孤单的自己。”
画室震动一瞬。
恐惧、空气、颜料味,全都像被拧到极限。
小孩影子忽然不抖了。
它抬头。
像终于有人替它说出了压在胸口十年的真相。
舒意整个人僵住,眼眶湿了。
“那天……我没敢回头。”
“我只听见脚步声。”
“我以为……那是怪物……”
吴趣轻声补全:
“可其实——那是你幻想出来的‘大人’。”
舒意呼吸堵住。
“因为父母那时已经离婚了,”
“谁都没回来。”
那一刻,大影疯狂撕扭。
舒意声音颤着:
“我等了整整一个晚上……”
“天太黑……太安静……”
“我害怕得……忍不住想象……”
吴趣替她说完:
“想象有人回家。”
“想象有人站在你身后。”
“想象有人能抱住你。”
“可你年纪太小,”吴趣说,“想象不出完整的人。”
“所以他们没有脸。”
舒意整个人像被劈开又被缝起。
她缓缓蹲下,抚在那小孩影子旁。
小影子像一团要消失的雾。
她轻声问:
“那……你是谁?”
小孩影子抬头。
没有五官,却让人莫名心疼。
它伸出抖抖的小手,怯怯触到舒意指尖。
“你是……那晚的我吗?”
小影子轻轻点头。
画布亮了一瞬。
影子被“接纳”。
心结被“触碰”。
大影从肩到头开始塌缩。
像支撑它的所有力量都被抽走。
它终于——不再可怕。
而是……空的。
像十年来被误会的黑暗,被戳破后成了普通的夜色。
被风一吹——哗——散了。
它没有尖叫,没有爆炸,没有挣扎,只是在空气里慢慢——慢慢——褪色。
像舒意心底某个终于被看见的角落,缓缓失去支撑,终于倒下。
画室恢复寂静。
颜料味重新浮上来,像从深水冒出的气泡。
吴趣第一时间去扶舒意:“小意?你还好吗?”
舒意摇头。
她眼底的泪还没完全退,但呼吸已经稳了许多。
真正让她颤的不是恐惧,而是——认出那小影子的瞬间。
那是她很久很久以前,唯一陪她到天亮的“人”。
她低头。
小孩影子就站在她脚边,安静得像一块小小的深色瓷片。
既脆弱,又倔强。
舒意缓缓开口:
“原来……原来我那晚不是一个人。”
小孩影子微微抬头。
即便没有五官,那股带着旧夜色的温驯,也让吴趣心里一动。
小财神从画架后跳出来,嗓门差点把这份静谧撕破:“我就说嘛!!内耗!妥妥的童年内耗实体化!!小意你厉害啊,能把自己吓成这样!!”
吴趣一巴掌把它按回去:“闭嘴。”
小财神缩成一团,像被踩扁的橘子。
舒意轻轻抚过小影子的头顶。
手指掠过空气,却像触到了某种轻柔的温度。
“你……那天一直在我身边,对吗?”
小影子点头。
舒意喉咙发紧:“我……还以为你也是怪物。”
小影子低下头。
显然被这句伤到了。
吴趣见状,忍不住笑:“你小时候就这么委屈?”
小影子一抖。
吴趣立刻补一句:“是被她吓到的,不是现在吓。”
小影子:……
舒意“噗”地笑出来。
那是她这一天第一次真正的笑。
不远处,那个巨大的“大影”还剩下最后的形态。
它没有脸。
没有肢体。
只是空气里飘散的一团黑。
舒意看着它,眼底没有了恐惧,反而有一种复杂的怜悯。
“那天……我真的很希望有人能回来。”
“可是爸妈吵了一整晚。
他们都走了。
我不知道谁离开得更早,谁走得更生气。
我只记得……门关上的时候,我在楼道里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吴趣轻轻点头:“所以你把‘脚步声’想象成了‘大人’。”
舒意闭上眼:“那脚步离我越来越近,我却不敢回头。”
吴趣:“因为你怕看到现实——没人会来。”
那一句像针一样扎进了大影最后的躯壳。
“咔。”
它彻底碎了。
像被理解后的执念,终于失去意义。
小影子抬头,看向舒意。
舒意深吸一口气,朝它伸出手:
“那以后……我们一起走?
你不用再一个人躲在画里。”
小影子怔了一下。
空气像是停了。
然后——
它往前一步。
影子像融进了她掌心。
一瞬间,画室的光全部亮了三度。
小财神站在画架顶端,抱着胳膊,“咂”地发出一个懂行的舌音:
“啧啧啧……这是阴影人格融合啊。高级的。稀有的。绝版的。”
吴趣抬头:“你闭嘴。”
小财神把嘴捧住:“……闭了。”
可她显然憋不住。
“啊……来了来了来了!”
小财神整个人兴奋得像要炸开一样,脚丫子在空气里乱蹬。
“喂——!!你你你!!快看!那是什么东西?!那玩意儿可不是凡间能长出来的!!”
吴趣被它吓得一激灵:“啥?你别光叫,讲人话。”
“你自己看你自己看!!!”
吴趣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
原本被“大影”撑破撕碎的那块画,此刻却像有生命一样,缓缓收拢裂纹。
像皮肤在重新黏合。
而那一道还未来得及完全闭合的缝隙中,有东西在光里闪了一下。
不规则。
不稳定。
却刺得人后颈一麻。
像……碎光?
又像……沉睡在岩石里的某只“眼”被光线擦了一下?
吴趣皱眉:“那是……?”
小财神抓着他衣领:“那是天宫法宝啊啊啊!!竟然遗落到了这里!!你这破主角终于长脸了!!”小财神晃着短腿,“有了它,你会变强!你懂不懂?!强!变强!”
“…变强多少?”
小财神:“看脸。”
吴趣:“……”
小财神继续狂拍空气:
“这可是大影的残余能量,只要你伸手进去,它就会——自动绑定!自动!绑定!”
绑定这种词听着就不太安全。
吴趣扫一眼舒意,确认她暂时没有要倒下的迹象,才慢慢走向那幅画。
裂缝像一条静止的闪电,
他越靠近,那里的亮度越刺眼。
小财神在旁边激动到发抖:“来吧!来吧!收下它吧!命运的馈赠啊啊啊——”
吴趣低头,盯住裂缝。
“行吧。”
他伸手进去。
——下一秒。
“嘶——!!!!”
吴趣猛地倒吸一口冷气,整条手臂像被电击。
裂缝猛地爆出光。
亮得像有人在耳膜里点了烟花。
舒意吓了一跳:“吴趣?!”
吴趣握紧牙关:“没事……我……操……有点烫。”
小财神兴奋尖叫:“来了来了来了!!!!”
画布深处,有什么东西贴上了吴趣的掌心。
冰凉。
微颤。
像活着。
下一秒——
“嗡——”
光芒从裂缝窜进吴趣体内,
在他胸腔猛地震开一圈涟漪。
他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个极不规律的巨大音。
舒意冲过来:“你到底怎么——”
吴趣抬头,眼眸深处闪过一瞬像墨水被光刺破的银色晕痕。
“……好像……获得了什么。”
小财神连连点头:“当然你获得了什么!!你获得了:”
她跳到吴趣肩膀上,大喊:
“天宫三十六秘宝之一——【洞察之眼】!!”
吴趣:“这名字怎么跟盗号软件似的。”
小财神:“你懂什么!这是你今后破案、破影、破画、破心结——通天利器!!看影子,看残留,看情绪,看危险,看真相……统统有用!你以后看人脸色都能看穿三层!”
吴趣:“那我以后是不是不能看小意?”
小财神:“看吧!她最多脸红又不怀孕!”
吴趣:“闭嘴吧。”
裂缝“啪”地合上,画布恢复平整,
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吴趣缓缓转头,看向舒意。
她还在紧张地盯着他,生怕他下一秒倒下。
吴趣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真没事。”
舒意眼神却没放松。
她一步一步走近。
靠得很近。
近到吴趣甚至觉得——
她是不是打算把他整个人读一遍。
“真的没事?”
吴趣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真的。”
舒意盯着他两秒,
忽然伸出手——
戳了戳他胸口。
吴趣:“……你干嘛?”
舒意皱眉:“看看有没有被烧焦。”
吴趣:“???”
小财神憋笑憋到快抽过去:“嘻——嘶——嘶——”
舒意抬眼,终于露出一点点她那种骄气的小神色:
“谁知道你人这么莽撞,会不会忽然爆掉。”
吴趣:“……你这是关心我?”
舒意立刻别开眼,耳尖红了:
“我……我只是怕你在我面前死掉,会很麻烦。”
吴趣:“噢——所以你怕麻烦。”
舒意:“对,我怕麻烦。”
吴趣笑了一下。
舒意憋不住,又补一句:
“……但你要是真死了,我可能会……有一点点……生气。”
吴趣看着她。
光从画架后的窗照下来,
打在她耳尖发红的一小片皮肤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