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趣要去饨福居帮忙了。
老街早市比任何城市的闹钟都准时。油条锅一响,整条花巷的胃口就醒了;豆浆机一吼,巷子里的人心也跟着亮了起来。
吴趣背着小布包,一路穿过巷子。空气里都是热腾腾的香味,讨价还价声、呼朋唤友声、锅铲敲铁盆声,把老街吵得热火朝天。
他跟每一家摊主都熟:“吴小伙来了?”
“今天精神头不错哟。”
“是不是谈恋爱了?脸红得跟烤红薯一样。”
吴趣被逗得直摆手:“别瞎说,我就是……睡得好。”
饨福居门口已经排起了小队伍,招牌“鲜肉福馄饨 吊汤八小时”的布旗啪啦啦飘着。
沈叔正站在炉边,一手切葱、一手接单,忙得脚不沾地。
“你可算来了!”沈叔见到他就像见到救星,“今天来得早!快快快,上锅台!”
吴趣戴上围裙,熟练地舀汤、下饨、摆碗,把整套动作连成一串。
但今天的麻烦,比往常更麻烦一点。
——一锅汤突然坏掉了。
沈叔一掀盖子,皱眉:“怎么酸味这么重?”
吴趣试了试味,眉头也锁紧了。
浇头没了可以换,饨皮破了可以重包,但没有汤底,馄饨就端不上桌。
队伍已经排到巷口。
吴趣擦擦手,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灵光。
“沈叔,我有个想法——能不能临时改卖干拌馄饨?”
沈叔一愣:“我们从来没卖过这玩意儿。”
“我昨天跟隔壁湖南炒粉的叔叔聊天,他说他们老家有干拌粉,其实原理一样:香油、蒜泥、生抽、辣椒面,加点葱花,再用热水烫一下。”
他顿了顿,突然笑得有点小得意:
“汤没有,但——香味可以有。劲道可以有。饨福居不就能继续开吗?”
沈叔眼睛亮得像点灯:“可以试试!你来调味,我来下馄饨!”
两个人像破冰船突然找到水道,不一会儿,第一碗干拌馄饨端上了桌。
排队的客人先是愣,然后被扑面而来的蒜香和花椒香迷得眼睛眯起来。
“哎?这东西……挺香的啊。”
“拌一拌更有味道。”
“来两碗!”
队伍非但没散,反而越排越长。
沈叔感叹:“小吴啊,你脑子比锅里的馄饨还灵光!要不是你,今天非黄一天不可。”
吴趣憨憨笑:“临时救急嘛。”
干拌馄饨大获成功后,沈叔整个人像卸了石头,拍着吴趣的肩膀笑得眼纹都挤在一起。
忙到快中午,客人潮总算减下去一点。
“休息五分钟,小吴,喝点水。”
沈叔递来一杯刚泡好的凉茶。
吴趣正在喝,忽然听见门口“喵——”一声拖着哭腔似的长调。
是一只橘猫。
胖胖的,脸圆得像两只小馄饨摞一起。
它蹲在饨福居门口,对着吴趣“喵”了一声,又“喵”了一声,像在叫他。
尾巴一甩一甩,急得不得了。
“哎?这不是花巷那只老橘吗?”
沈叔皱眉,“平常它只在巷尾混饭,今天怎么跑我们这来了?”
橘猫转头就往巷子里走,走两步又停下,回头盯着吴趣。
那眼神很奇怪——
像是叫他跟上。
吴趣愣住:“它……是在叫我?”
沈叔笑:“你还真当自己是猫语大师?”
可话音刚落,橘猫又跑回来,用脑袋轻轻撞了撞吴趣的裤脚,然后再度跑开。
吴趣的直觉突然被拽了一下。
“沈叔,我出去看看,应该不会太久!”
“去吧!”沈叔挥手,“猫总不会骗你。”
吴趣跟着橘猫跑进巷子深处。
老街的喧闹声逐渐远了,巷尾那条阴凉的小甬道静悄悄的。
橘猫停下。
吴趣喘了一口:“我都出来了,你想让我看什么?”
橘猫“喵”了一声,钻进旁边一堆杂乱的破木板后面。
吴趣拨开木板,才听见——
极轻、极细的“咪——”一声。
他愣住。
是一只小奶猫,缩成一团,浑身湿漉漉的,像刚被水淋过。小猫旁边还有一个歪掉的小竹篓,里面散着两条青菜和半块发霉的馒头。
明显是被人丢弃的。
橘猫弓着身护在小奶猫前面,低声“呜——”了一下,那声音里有警告,却更多是焦急。
吴趣忽然明白了。
“你是……叫我来救它?”
橘猫眼睛亮了一下。
老橘这种混迹老街多年、从不求人类的猫,能做到这一点,已经是“猫式下跪”了。
小奶猫在发抖,吴趣一摸,整只冷得像冰块。
“糟了,再晚一点就危险了。”
他抱起小奶猫,把自己外套脱下来包着。老橘见状,长长地咕噜一声,像个终于把重担卸下来的家长。
吴趣抬头:“你是它爸爸还是妈妈?”
橘猫没回答,只是跟着他,步子放得很轻,却坚持紧贴在他脚边。
“行,我先带它去饨福居,让沈叔帮忙烧点温水。”
橘猫“喵!”地应了一声,生怕他反悔。
回到饨福居。
沈叔看到外套里露出的猫头,一下子瞪圆了眼:“哎哟,小吴你什么时候开始贩卖猫了?”
吴趣:“是它叫我去救的。”
橘猫站在门口,两眼像灯泡,紧紧盯着他。
沈叔嘟囔:“这猫比我们的交警还认真。”
两人忙开。
温水调成不烫的,吴趣小心地替小奶猫擦身,把泥和冷湿气都弄掉;沈叔翻箱倒柜找出朋友送的猫罐头,晾到不烫嘴的温度。
小奶猫终于停止发抖,睁开眼睛时,眼珠子还是蓝的,像两颗没上色的小玻璃珠。
橘猫这才走过来,轻轻用鼻子碰碰它。
——像在确认孩子安不安全。
吴趣放下手,橘猫忽然抬头看他。
目光不再焦急,而是……郑重。
下一秒,橘猫转身,从饨福居门口旁边的砖缝里叼出一个小东西,走回来,放在吴趣鞋面前。
是一枚小铜片。
老旧、圆润,边缘被磨得亮亮的,上面刻着一个已经模糊的字,像“福”,也像“富”。
橘猫抬起下巴,一脸:给你的。
吴趣愣住。
“你……这是谢谢我?”
橘猫郑重地点了点头。
吴趣低头握着铜片。
指尖刚碰到那一刻——
脑海里像闪了一下光。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沈叔背后的厨房间。
下一秒,他耳中像有一道微不可闻的提示:
——饨福居的后窗风口不通,下午会压火,锅温会不稳。
吴趣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感觉?
像突然能提前看几分钟之后的小问题。
他试探地说:“沈叔,你的后窗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下午可能会抽不上风。”
沈叔一听,仔细检查了一下:“还真是,烟道口卡了块纸板……这不修下午真的要出乱子。”
吴趣低头看着手里的铜片,竟然消失不见了。
他正愣着,忽然听到门口一声急促的“喵——”。
大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槛外,抖了抖毛,转身一溜烟跑了。
“哎?你怎么跑了?”吴趣提着外套追出去半条巷子。
巷子里湿气浅浅,大橘彻底不见了。
吴趣抱着恢复了精神的小奶猫,再往巷尾看几眼,心里有点惘然:“这猫……跑得真快。”
小猫在他怀里轻轻“咪”了一声。
“行吧,只能先带你回去。”
忙了一整天,饨福居的重复忙碌渐渐收了尾。
沈叔擦着汗:“今天算是凑合过去了。小吴,你这猫……要不先留店里?可别再冻着。”
吴趣点头,把小奶猫安在柜台下的一只干净纸箱里。小猫蜷着睡了一会儿,醒来后精神头好了许多,四只小爪子扑腾着,一口气跳到吴趣脚边。
“你要回去吗?”
吴趣试探性地抱起它,往后巷走。
可刚放下,小白猫立刻又跟上,贴着他的裤脚,尾巴整整齐齐竖着,像个决心要跟他混的小士兵。
“你这是……认主了?”
小猫“喵~”了一声,声音奶得像一小团棉花。
吴趣只能妥协:“那今晚先跟我回去。明天再说。”
忽然,亮闪闪的小财神“刷”地出现,双脚悬在空中,手里还拎着一串糖葫芦。
吴趣见了她:“我说怎么今儿一整天都这么安静?真不习惯,耳根子清净得叫人发慌。”
“……你能不能别把我说得像噪音。”小财神哼了一声:“你今天怎么回事?洞察之眼的等级——竟然涨了?”
吴趣下意识想起那块“被大橘送的铜片”。
“我……好像是得了个礼物。”
“礼物?”小财神皱眉,“谁给你的?”
“一只橘猫。”
小财神“噌”地飞到他面前:“猫?普通的猫可送不了这种东西。”
她正要继续追问时——
她的目光忽然落到吴趣脚边。
那只正乖乖坐着的小白猫。
小财神的脸先僵住了三秒。
然后——
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跳了起来:
“——你怎么把这东西抱回来的!!!”
吴趣吓一跳:“啊?”
小财神冲下来,两手捧住小白猫的脸。
下一秒她倒吸一口凉气:“不是普通白猫……哎哟天哪,是——白狐。”
“不对!不对!毛色太纯净,灵息太干净……这哪里是普通白狐?这——这是九尾狐!”
吴趣:“……”
小白猫:“喵~”(轻轻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它……不是猫?”
“当然不是!九尾狐你知道是什么等级吗?就是我们神族撞见都得礼让三分!”
她又盯着小白猫看了看,眼睛里闪过古怪:
“可是……它为什么愿意跟着你?”
小白猫抬头,主动“吧唧”一下贴住吴趣的手背。
小财神:“……哇,它好像真的认你这个主人了。”
小财神盯着那只缩在吴趣脚边的小白狐,越看越皱眉,最后“啪”地拍了一下自己小小的额头。
“等等……九尾狐?被丢弃?这不可能啊!”
吴趣抱起小白狐,疑惑地问:“为什么不可能?”
“九尾狐是灵族贵胄啊!就算刚出生尾巴没全长出来,也没人敢随便碰它。”小财神绕着小白狐走了一圈,“更别说丢弃它了,你当九尾狐是大白菜吗?”
小白狐抖了抖耳朵,一副“我也不知道”的样子。
小财神叉腰,语气认真:“我们得查查它的父母在哪,九尾狐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人间。”
吴趣点点头:“那……回它被丢的地方看看?”
“走!”
巷尾仍旧阴凉,木板被堆得乱七八糟,地上有些未干的水痕,似乎还保留着一丝灵力气息。
吴趣闭上眼,轻轻触了触掌心。
——洞察之眼·开启。
世界的颜色轻轻变淡,空气中浮现一些像被放大的细微粒子——踪迹。
蓝色的是风的走向。
黄色的是人的触碰痕迹。
而——一缕几乎透明的灰线,从竹篓的位置蜿蜒而去,像烟一样,直直钻向远处。
“那是……”吴趣指着那缕灰线。
小财神脸色变得凝重:“污染气息。是邪神的力量。”
他们一路跟着那丝灰线到了老街另一头的“满堂金”馄饨店。
满堂金馄饨的后门紧闭,但空气冷得像是北极从缝里冒出来一样。
小白狐“呜”地低叫,毛都炸起来了。
小财神也抱住自己:“这里不对劲,有东西。”
吴趣看了看墙,轻手轻脚趴上去,透过后厨的小窗往里看。
一看之下,他整个人愣住。
后厨里雾气缭绕,那雾不是蒸汽,而是……灰色的灵雾。
而这团雾的中心,是一个漂亮得有些不真实的女人。
眉弯似月,眼尾轻挑,笑意永远挂在嘴角,像人间最温柔的老板娘。
她正耐心地指导员工:
“来,把冰冻的预制菜连塑料袋往开水里烫化了,再直接把预制的肉团放进去,一捏就成了。这样比较快哦。”
员工们机械地点头:“是,老板娘。”
小财神一见那女人脸色刷地就变了,倒吸一口凉气:
“糟了——是‘霉财女神·穗媸’!”
吴趣:“……霉财?这名儿听着不太吉利。”
小财神咬牙:“当然不吉利!她专吸店铺财气,伪装成‘招财女神’,店越努力越倒霉,越勤奋越亏本!”
小财神继续小声补刀:“她特别喜欢用‘预制灵菜’扩散邪气,被她盯上的店,锅里煮啥都亏。”
穗媸鼻尖一动,像野兽嗅到血腥味般抬起头,阴影在她的脸上游走。
下一秒,她猛地转眼,目光盯在吴趣和小财神身上。
吴趣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腿一软,“噗通”就蹲了下去,低着头、大气不敢喘:“……她看见我们了!”
小财神慌得不行:“完了完了,她已经闻到我了,她是靠晦气为生的,比我现在的灵力强多了!”
吴趣:“那你想个办法啊,你不是财神吗!”
小财神翻了个白眼:“我都跟你说了,现在大家都不信、也不供奉我,我灵气拼不过她!拼不过她!”
说着,她突然一拍大腿,“不行!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话音还没落,小财神嗖地一下化成一道金光,逃得比谁都快,连尾气都不带的那种。
吴趣来不及反应:“???你跑这么快?!”
但穗媸已经一步迈到他面前,阴冷又缓慢,如同抓住猎物之前的最后一秒。
她低头,脸像从黑雾里探出的影子般靠近,气息冰凉:
“跑?你跑得掉吗?”
吴趣彻底僵住:“……妈呀。”
穗媸伸出手,五指像枯木般张开,精准扣住了他的后领,像提一只倒霉到家的小仓鼠。
“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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