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画室难得安静。
舒意抱着白音在画桌前改稿,大墨趴在窗边晒太阳,尾巴垂下来,一下一下,像在给世界计时。
吴趣站在洗手池前,含着泡沫,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
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备注名:财神宝宝
头像:金光闪闪的小人,叉腰站在一堆元宝上。
【有空吗?】
吴趣:“……”
他看了眼时间。
早上七点四十。
【没空。】
他回得很快。
手机立刻又震。
【骗人。】
【你现在正在刷牙。】
【嘴里还有泡沫。】
吴趣:“……”
他慢慢抬头,看向洗手池上方的镜子。
镜子里,他的倒影一切正常。
但镜面角落,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枚歪歪扭扭的金色小符号,像小孩画的笑脸。
——监控级别的注视。
吴趣把泡沫吐掉,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太闲了?”
手机震。
【不闲。】
【我在工作。】
【正好缺个外勤。】
吴趣:“我拒绝。”
【拒绝无效。】
【你已经被系统默认绑定。】
吴趣:“……哪来的系统?”
【香火系统。】
他额角跳了一下:“我只是暂住画室的普通人类。”
【是吗?】
【那你口袋里那只三格不腐袋是谁给你的?】
吴趣沉默两秒。
【而且。】
【你已经吃过一次工资了。】
吴趣:“那200不算工资。”
【算试用补贴。】
吴趣:“你这是剥削。”
【你这是积德。】
吴趣深吸一口气,压着火:“说重点。”
屏幕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一行字慢慢跳出来。
【这一单很简单。】
【你只要——】
【让一个人今天别发财。】
吴趣愣了一下。
“别发财?”
【对。】
【她今天本该走偏财运。】
吴趣皱眉:“那你自己不管?”
【我不能直接插手。】
【要讲规则。】
吴趣冷笑:“那你找我干什么?”
【因为你在人间。】
【而且你手比较黑。】
吴趣:“……”
这算夸奖吗?
【地址发你。】
【上午十点前完成。】
下一秒,一个定位弹了出来。
——本市一家画廊。
几乎是同时,画室那边传来舒意的声音。
“吴趣?”
他下意识抬头。
舒意正站在画架旁,手里拿着一叠画稿,眉心微蹙:“你今天上午有事吗?”
吴趣:“……为什么这么问?”
“刚刚画廊那边给我打电话,”她语气有点犹豫,“说想临时见我一面,有位收藏方对我之前一组画很感兴趣。”
吴趣脑子“嗡”了一声。
画廊。
收藏方。
偏财运。
他低头看手机。
财神宝宝的消息慢悠悠地弹出来:
【对了。】
【这个人。】
【就是舒意。】
吴趣:“……”
这一瞬间,他只有一个念头。
——这工作不是“简单”,这是谋杀他的日常生活。
世界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非常缓慢、非常理性地,把手机扣在了洗手台上。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画室里阳光正好。
白音窝在舒意怀里,被她一边改稿一边顺毛,三条尾巴安静得不像话,偶尔轻轻一摆,像在给空气打节拍。
大墨在窗台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继续晒它那点不多但很骄傲的毛。
一切都很正常。
只有吴趣不正常。
他转过身,靠在门框上,看着舒意,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小财神刚才的“任务说明”。
——让她今天别发财。
——偏财运。
——不能直接插手。
——要讲规则。
规则你个头。
“你怎么站那儿不动?”舒意抬头看他。
“……我在思考人生。”他说。
舒意:“?”
他走过去,顺口问:“画廊那边……怎么说?”
“说有位收藏方临时来本市,想看看原画。”舒意语气挺平静,“本来这种事也常见,不过对方点名要看那组《雾林》。”
吴趣的心往下一沉。
《雾林》。
那是她画得最好的一组。
也是最容易“发财”的那种。
“你去吗?”他问。
“去啊。”舒意没多想,“机会挺难得的。”
吴趣:“……”
手机在洗手台上轻轻震了一下。
他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友情提示。】
【你只有一个上午。】
【成败关系到你下个月有没有外勤补贴。】
吴趣深吸一口气,回了一个字。
【滚。】
【不礼貌。】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舒意注意到他,“是不是没睡好?”
“还行。”吴趣说,“就是……有点良心不安。”
舒意失笑:“你什么时候有这种东西了?”
吴趣:“……”
他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一句“要不你今天别去”,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画廊几点?”他换了个问法。
“十点。”舒意说,“我收拾一下就出发。”
吴趣点点头,心里却在疯狂拉警报。
十点前完成。
完成什么?
让她别发财。
怎么让?
抢画?
搅局?
让对方临时反悔?
他是黑手,又不是黑社会。
白音忽然抬起头,金色的眼睛慢慢转向他。
三条尾巴一齐停住。
那眼神很明显。
——你接了活。
吴趣低声:“别看我,我不干。”
白音“喵”了一声。
语气像在说:你已经干了。
大墨翻了个身,尾巴甩了一下,刚好拍在吴趣脚背上。
——啪。
吴趣:“……”
连猫都开始站队了是吧。
⸻
九点二十。
吴趣还是跟着舒意出了门。
他给自己的理由是:
“顺路。”
他没说自己顺的是哪条路。
画廊在市中心,白天人不多,装修干净克制,一看就是那种“钱很多但不吵”的地方。
舒意一进去,就被工作人员迎了过去。
吴趣站在门口,像个误入高级场所的路人,手插在兜里,低头看手机。
【到了?】
财神宝宝的信息跳出来。
【到了。】他回。
【记住目标。】
【让她今天空手而归。】
吴趣抬头,看见舒意已经被引进了里间。
玻璃门合上。
那一瞬间,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不是紧张。
是——不爽。
他在画廊外间坐下,装作等人的样子,实际上脑子飞快转。
破坏一场交易其实不难。
难的是——
他不想用不好的方式。
五分钟后,里间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他隐约听见一句:“这组画的完成度很高。”
吴趣的指节无意识地收紧。
手机又震。
【时间在走。】
他忽然站起身,走向前台。
“你好。”他对工作人员说,“请问洗手间在哪?”
对方指了个方向。
吴趣却没往那边去,而是顺着走廊,拐进了另一侧的展厅。
那里正挂着几幅画。
不是舒意的。
但其中一幅,让他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张——仿得很拙劣的“山水”。
线条浮,气息空。
偏偏标价不低。
吴趣盯着那幅画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给财神宝宝发了一条消息。
【我想到办法了。】
对方秒回。
【快说。】
吴趣敲字很慢。
【我不拦她发财。】
【我只是让对方,今天更想花钱在别的地方。】
【?】
吴趣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向里间。
玻璃门前,他停了一下,整理了下表情。
然后推门进去。
舒意正站在画前,对面坐着一位中年女性,气质冷静,眼神很挑剔。
“抱歉打扰。”吴趣开口,语气自然,“我来接她。”
两人同时回头。
舒意一愣:“你怎么进来了?”
“走错了。”吴趣面不改色,“这地方太像迷宫。”
收藏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吴趣的目光却像是不经意地扫过桌上摊开的画。
然后,他轻轻“咦”了一声。
很轻,但足够引人注意。
“怎么了?”那位女士问。
“没什么。”吴趣笑笑,“就是觉得,这张画的留白处理得很克制。”
舒意一怔。
那正是她最自信的一点。
“不过。”吴趣话锋一转,“如果和刚才外面那幅比起来,气息上反而更内敛。”
女士挑眉:“外面哪一幅?”
吴趣像是随口一提:“展厅右侧那张山水。标价不低。”
女士沉吟了一下,站起身:“我去看看。”
吴趣退到一旁,让出路。
舒意看着他,压低声音:“你在干嘛?”
吴趣也压低声音:“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不被冲动消费。”他说。
舒意:“?”
两分钟后。
那位女士站在那幅“山水”前,眉头越皱越紧。
“这张……”她语气明显变了,“是谁的?”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报了名字。
女士没再说话。
她转身回到里间,看了看舒意的画,又看了看价格。
沉默。
然后,她合上了画册。
“今天就到这里吧。”她说,“我需要再考虑。”
舒意一怔:“您是觉得哪里不合适吗?”
女士摇头:“不是画的问题。”
她看了一眼吴趣,意味深长。
“是我今天,不太想做决定。”
人走了。
画廊重新安静下来。
舒意站在原地,有点没反应过来。
吴趣却松了口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他没看。
“……你刚才,是故意的?”舒意终于开口。
吴趣点头。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说:“因为今天不合适。”
“什么不合适?”
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你不该在这种状态下,被当成一笔‘顺手就能买的投资’。”
舒意愣住了。
那一瞬间,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心里过的东西很多——从“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点毛病”,到“他刚刚是不是替我挡了什么”,再到“我是不是该生气”,最后停在一句极轻的念头上:
——他刚才那句话,不像临场胡扯。
“你在说什么状态?”她问。
吴趣没马上回答。
他站在画廊的落地窗前,阳光被玻璃切成几块,正好落在他鞋尖上。
“你现在画画,不是为了卖。”他说,“但那个人,是冲着‘今天可以买走’来的。”
舒意眉头慢慢皱起。
“这不是很正常吗?”她说,“画廊就是做这个的。”
“对。”吴趣点头,“所以才不正常。”
舒意:“……”
这话说得很绕,但她听懂了。
——她画画的时候,是没有把“对方的钱包”放进画里的。
那种状态很干净。
而干净的东西,最容易被当成“正好”。
“你这是在替我决定。”她语气变冷了一点。
吴趣没否认。
“是。”他说,“我替你挡了一下。”
“凭什么?”
吴趣转过身,看着她。
“凭你今天早上改稿的时候,把最想删的那一笔,还是留住了。”
舒意怔住。
那是她自己的事。
她甚至没说出口。
“那一笔如果删了,这组画会更好卖。”吴趣说,“你没删,说明你今天不想妥协。”
空气安静了几秒。
舒意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是来搅局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懂画的?”她低声问。
“我不懂画。”他说,“我懂你。”
这话说得太自然了,舒意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点被打断交易的不甘,忽然就散了一半。
就在这时——
吴趣口袋里的手机,震得像要原地起飞。
他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
【你在干什么??】
【我让你阻止偏财,不是让你当策展人!!】
吴趣低头回。
【任务完成了。】
【??】
【她今天没发财。】
那边沉默了三秒。
【……但她以后可能会发更大的。】
吴趣敲字。
【那不归我管。】
【那归谁管?!】
吴趣抬头,看了一眼还在整理画稿的舒意,嘴角微微一翘。
【归她自己。】
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条新消息。
【香火系统记录:吴趣,完成“非直接干预型命运偏移”,评级B+。】
吴趣盯着那行字,愣了两秒。
“……还有评级?”他低声嘀咕。
舒意抬头:“你在跟谁说话?”
“没谁。”他说,“一个管钱但很抠的人。”
舒意:“听起来不像好人。”
“确实不是。”吴趣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画廊。
阳光比刚才亮了一点,街上开始热闹起来。
刚踏出门口,吴趣手机又震。
小财神突然给他发了一个红包。
没有提示语,没有解释。
一个金灿灿的微信红包,安静地躺在聊天框里。
金额未显示。
吴趣盯着那玩意儿三秒,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警惕。
“……你们系统什么时候这么直接了?”
他没点。
下一秒,财神宝宝的消息跟着跳出来:
【点。】
【这是奖励,不是陷阱。】
【你刚刚那一单,超额完成。】
吴趣冷笑一声,手指却很诚实,点了。
红包打开。
——0.01元。
吴趣:“……”
他站在人行道中间,差点被路过的共享单车撞到。
【???】
【你耍我?】
那边回得飞快。
【情绪价值已到账。】
【请查收。】
吴趣气得太阳穴直跳。
【这叫情绪价值??】
【你刚才那一瞬间,心跳是不是快了?】
【是不是期待了?】
【是不是对命运产生了一丝侥幸?】
吴趣:“……”
该死。
确实有。
【这就是价值。】
【另外,真正的奖励不是这个。】
吴趣眯起眼。
【那是什么?】
【你回头。】
吴趣下意识回头。
然后他就看见——
画廊里走出一个戴帽子的女人。
她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惊艳的类型,穿得很普通,灰色风衣,帆布包,但气质非常“稳”。
不是有钱的稳,是见过很多钱之后,还能不着急的那种稳。
她径直走向舒意。
“你好。”
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舒意一愣:“您好?”
“刚刚在画廊里,我看了一会儿。”女人笑了一下,“没进去,是不想打断。”
吴趣站在一旁,立刻进入“路人但竖着耳朵”的状态。
“我是做空间设计的。”女人自我介绍,“主要给私人藏家和一些……不太想被人知道的地方做定制。”
这话说得很轻描淡写。
但吴趣心里“咔哒”一声。
——这不是普通买画的。
“我不急着买。”女人继续说,“但我想长期合作。”
舒意明显愣住了。
“长期?”
“对。”
女人点头:“不是一幅两幅,是——以后你每个阶段的作品,我都想先看看。”
这句话一出,杀伤力直接拉满。
舒意沉默了几秒,才问:“您……怎么会注意到我?”
“刚才那位收藏方进来的时候,状态不对。”女人语气很随意,“我好奇,就多看了几眼。”
“然后我发现,你们不是在谈买卖。”
“是在——对抗一种很熟悉的冲动。”她顿了顿,看向舒意。
“那种冲动叫‘立刻变现’。”女人语气平静,“画得不错的人,第一次被开价,往往会松口。但你没有。”
舒意一怔。
女人笑了,递过一张名片。
纯白,无logo,只有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想好了,随时联系我。我喜欢那种不急着挣钱的画。”
说完,她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舒意低头看着名片,好半天没说话。
吴趣也没说话。
直到那女人消失在街角。
手机再次震动。
【看见了吗?】
小财神发来。
【这才是奖励。】
吴趣打字。
【你早就知道?】
【不知道。】
【但你刚才那种做法,很容易钓到这种人。】
【为什么?】
【因为你不急。】
【不急的人,往往更容易成功。】
吴趣一愣。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是在“拦财”。
他是在改变节奏。
手机震了。
【香火系统提示:】
【吴趣,因帮助他人向命运波动,获得随机奖励一项。】
【奖励内容:】
【未来七天,你买咖啡必踩优惠。】
吴趣:“……”
他抬头看向街对面的咖啡馆。
门口立着一块小黑板。
——今日特惠:第二杯半价。
吴趣:“……”
他突然笑了。
“走。”他说。
“去哪?”舒意问。
“喝咖啡。”
“我请。”
“你不是穷吗?”
“今天不一样。”吴趣抬脚往前走,“薅到了一点羊毛。”
舒意跟上他。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有。”
“而且不少。”
“以后会说?”
吴趣想了想。
“等哪天,我挡不住的时候。”
舒意没再追问。
阳光落在两人身后。
街道很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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