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票化成水汽散尽的那一刻,吴趣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留在了自己身上。
是“位置感”。
就像你闭上眼,也知道自己站在房间正中央。
现在,他闭上眼,能感觉到这家便利店里,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都各自待在该待的角落。
冰柜很干净。
货架很干净。
连那块常年泛潮的地砖,也彻底“空”了。
小财神站在收银台上,看了看吴趣,眉毛慢慢皱起来。
“……有点意思。”
吴趣:“什么意思?”
她跳下来,绕着吴趣转了一圈,像在验货。
“洞察之眼又升级了,从现在开始,你对‘未了之事’,会特别敏感。”
“多敏感?”
小财神想了想,指向冰柜:“比如这种地方,你不用等我出现,就能知道——”
她拍了拍他胸口。
“这儿,有账。”
吴趣低头。
确实。
刚才那种黏凉感,已经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清楚的“空”。
“那算什么能力?”他问。
“算你多了一双账目眼。”她说,“看不见鬼,看得见——欠。”
吴趣:“……”
“别嫌弃。”她立刻补充,“这在我们那边,是很高阶的。”
“高阶到什么程度?”
小财神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很多神……都不愿意碰。”
吴趣:“为什么?”
“因为一旦你能看见欠。”她看着他,“你就很难假装没看见。”
小财神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旧得不能再旧的硬币。
边缘被磨得发白,中间的图案几乎看不清。
“这是什么?”吴趣问。
“认账钱。”她说。
“……听着就不太吉利。”
“放心,用在你身上是好事。”
她把硬币往他掌心一放。
那一瞬间,吴趣感觉手心一热。
“以后你要确认一笔旧账。”小财神说,“不想把事闹大,就用它。”
“怎么用?”
“很简单。”
她抬了抬下巴。
“只要你心里已经知道答案,把这枚硬币放出来——”
“对方就必须面对现实。”
吴趣皱眉:“那要是我不知道答案呢?”
小财神冲他笑了一下。
“那就别乱掏。”
“掏错了会怎样?”
“会被反噬。”
吴趣:“……”
这奖励,果然很小财神。
她收起笑,又认真看了他一眼。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刚才那笔账,严格来说,不归你管。”
吴趣一愣。
“那你还让我插手?”
“因为它看见你了。”小财神说得很平静,“你回应了。”
她看向便利店门口。
风铃静静地挂着。
“从今晚开始,像这种‘走不掉、又不想害人’的东西,会更容易——”
她停顿了一下。
“走向你。”
吴趣忍不住叹气:“我这是升职了,还是被抓壮丁了?”
“看你怎么想。”
小财神已经往门外飘。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对了。”
“嗯?”
“刚才那姑娘。”她眨了眨眼,“你挡她的时候,用的是本能,不是责任。”
吴趣一愣。
“这两种,很不一样。”
说完,她消失了。
风铃轻轻一响。
叮。
这一次,没有任何异常。
收银男生茫然地站起来。
“……我是不是睡着了?”
舒意没回答,她只是看着吴趣。
“刚才……是不是结束了?”
“嗯。”吴趣点头。
吴趣点完头,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攥着。
摊开掌心,那枚旧硬币安安静静地躺着,灰白、黯淡,看起来比便利店门口的防滑垫还不起眼。
舒意扫了一眼:“这什么?找零?”
“……算是吧。”吴趣含糊道。
他没多解释,只把硬币重新握紧。
指腹贴上去的时候,那股热已经退了,只剩下一种很奇怪的踏实感——
不像钱,更像一张已经盖过章的单据。
两人结账出门。
夜更深了。
街灯拉得很长,风有点凉。
走出便利店十几步,吴趣才像是想起什么,停下来,从外套内侧掏出那只三格不腐袋。
第一格里,空的。
第二格里,是那枚金元宝。
第三格空着。
吴趣看着那枚硬币,想了想,把它放进了第三格。
“你这袋子……”舒意皱眉,“怎么看着跟收纳骨灰的一样?”
吴趣:“你这比喻不太吉利。”
“但很贴切。”她毫不客气,“你今晚干的事,也不像正常人。”
吴趣把袋子扣好,顺手塞回兜里:“那你还跟着?”
舒意哼了一声:“我这是好奇心重。”
她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而且你刚才站我前面的时候——”
吴趣侧目:“嗯?”
“……没什么。”她改口很快,“挡风而已。”
吴趣刚把不腐袋塞回兜里,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支付宝到账:0.50元】
【备注:小财神的聚宝符】
吴趣:“……”
他盯着看了三秒。
舒意凑过来:“你在看什么?”
“……工资。”
“?”
他把手机亮给她。
舒意沉默了两秒,然后冷笑:“你这工作,时薪挺高。”
两人走到路口,红灯,他们站着等。
吴趣忽然皱了一下眉。
有一种……不太对的感觉,就像刚才在便利店里,但要轻得多。
“你怎么了?”舒意察觉到。
吴趣没说话,他闭上眼,那种“位置感”轻轻展开。
马路对面——
烧烤摊。
老板。
客人。
油烟。
酒精。
然后——
账。
一种非常清晰、非常普通的“欠”。
吴趣睁眼,看向路边那家烧烤摊。
“那家店,”他说,“有事没了。”
舒意一秒警惕:“你别告诉我又来。”
“不严重。”吴趣补充,“很小。”
“多小?”
“大概……”他想了想,“五十块以内。”
舒意:“?”
绿灯亮了。
他们过马路。
舒意一边走一边说:“你现在是不是有点走火入魔?”
“不是。”吴趣认真,“我只是确认一下。”
他们走到烧烤摊前。
老板正在翻串,动作麻利。
吴趣站定,那种感觉更清楚了。
“老板。”吴趣开口。
老板抬头:“嗯?”
“你是不是欠隔壁摊钱?”
空气一静。
老板手里的串差点掉地上。
“……你怎么知道?”
舒意:“???”
老板有点尴尬:“就上周,借了点调料,还没还。”
吴趣点头,胸口那点牵引感,立刻松了一半。
舒意震惊地看着他:“你现在连这个都管?”
“不是我想管。”吴趣低声,“它自己跳出来。”
老板一拍脑门:“哎,我这就转。”
就在那一刻,吴趣手机再次震动。
【支付宝到账:0.10元】
【备注:轻度旧账完结】
吴趣:“……”
舒意看着他手机,缓缓开口:
“你这是……提成?”
“……好像是。”
两人穿过小巷,沿着夜色回到画室。
画室的门一推开,灯亮起。
颜料味、松节油味,还有一点没散干净的夜风味。
舒意把包往椅子上一丢,整个人直接瘫进沙发里。
“……累死了。”
吴趣站在门口:“那我就先回去了。”
话音刚落,沙发那头“唰”一下坐直。
“回去?”舒意的语气很自然。
吴趣点头:“嗯,都两点了。”
“哦。”
她应了一声,低头翻手机。
三秒。
五秒。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一说:
“你这个点回去,路上还有公交吗?”
“能打车。”
“打车也不太安全吧。”
吴趣看她:“凌晨两点,道路很顺畅。”
“那更不安全。”
“……”
舒意一本正经:“司机困,路灯暗,万一精神恍惚呢?”
吴趣挑眉:“我精神很好,会提醒司机的。”
“那更糟。”她立刻接,“太兴奋容易判断失误。”
吴趣:“……”
他靠在门边,手已经摸到门把。
“我真回了。”
“回吧。”
舒意低头滑手机。
空气安静两秒。
吴趣刚转动门锁——
“等等。”她声音不大,但很快。
“又怎么?”
舒意站起来,绕着画室走了一圈。
“你听。”
“听什么?”
“安静。”
“……”
“太安静了。”
她指着窗外:“凌晨两点,就我们这一层亮灯。你走了,我一个人待在这儿——挺像恐怖片开场的。”
她走到门口,顺手把门反锁了。
“外面风大,门不锁容易被吹开。”
“你这是在防我出去?”
“我在防风。”
“现在没风。”
“有,马上就有。”
吴趣彻底被她逗笑。
“舒意。”
“嗯?”
“你是不是不想我走?”
空气静了一秒,舒意表情管理满分。
“我不是拦你。我是在算成本。”
“什么成本?”
“时间成本。”
她指了指墙上的钟。
“现在两点零五分。你回去,路上二十分钟,洗漱十分钟,躺下至少二十分钟才能真的睡着。”
吴趣想反驳,却发现她算得非常保守。
“那也应该回去睡。”
“问题是睡不实。你刚才那种状态,脑子停不下来。你现在回去,顶多睡三小时。”
“你怎么知道?”
“你站在便利店门口的时候,肩膀是绷着的。”
吴趣一顿。
“刚才也是。”她补充,“一路回来,你一句废话都没多说。”
吴趣沉默。
“你明天不是还要去沈叔那边?”
“是。”
“那你现在回去,明天人是到的,魂不一定在。”
她站起身,走到那张折叠床旁边,把床脚踩开,动作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在这儿睡,四点前能睡着,八点还能爬起来。”
“画室隔音比你家强。”
“而且——”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挑选一个完全不涉及情绪的理由。
“我一个人待着,确实不太方便。”
吴趣挑眉:“不方便?”
“晚上有时候会有人敲门。”
“谁?”
“物业、邻居、也可能是送错外卖的。”
她语气平静,“我不太想半夜跟陌生人对话。”
吴趣看着她:“那我睡这儿,是为了当门神?”
“临时安保。”
“不给工资?”
“提供床位。”
吴趣笑了一声,松开门把。
“行,安保就位。”
“安保就位之后,流程是什么?”他问,“巡逻?值夜?还是站岗?”
“别太敬业。你只需要——活着就行。”
“这要求不低。”
“对你来说还行。”她瞥他一眼,“今晚你存活率挺高的。”
吴趣失笑,走到折叠床边,把外套铺在床尾,规规矩矩躺下。
舒意走回沙发,抱着抱枕坐好,像把自己重新塞回安全区,她看了眼时间,“两点半了,安保同志,睡觉。”
“遵命。”吴趣闭上眼,又睁开,“那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
“怕我突然消失?”
“怕你突然醒。”
吴趣笑了,闭上眼。
几分钟后,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
舒意看着他,确认他真的睡着了,才轻轻放下抱枕。
她走到折叠床边,替他把被角拉好一点。
动作很轻。
“门神。”她低声说了一句,像玩笑,又不像。
她刚要退开,吴趣忽然动了一下。
原本朝上的姿势侧了过来,脸朝向她。
距离一下近了。
舒意僵住。
“……睡觉还选方向。”她小声嘀咕。
他呼吸很轻,睫毛在灯下有一小段阴影,肩膀不再绷着,整个人松下来。
就是个普通人。
舒意盯了两秒,意识到自己在看他。
立刻别开脸。
“别想太多。”她自言自语,“只是确认安保是否在线。”
她后退一步。
结果脚后跟不小心碰到画架。
“哐”一声轻响。
她吓得立刻回头。
吴趣眉心微皱了一下,他没睁眼,只是喉咙里含糊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和谁争辩。
“……太少了。”
舒意愣住,把脸贴近吴趣。
“什么太少?”
吴趣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带着一点罕见的不满。
“……五毛……也叫奖励?”
舒意:“……”
吴趣继续嘟囔。
“手续费都不够……”
“你抠成这样……还好意思叫财神……”
“……十块起步……才合理……”
舒意彻底憋不住笑了:“吴趣,你是想钱想疯了吧?梦里还在和财神讨价还价。”
灯光很暖,吴趣睡得很沉,舒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左右看了看——明明画室里只有他们两个,却还是像做贼。
然后,她俯下身,很轻、很快地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
贴上去的一瞬间,她自己先心跳失速,立刻退开。
吴趣没有醒。
只是呼吸微微一顿,又恢复平稳。
舒意站在原地,耳根发烫。
“你要是敢现在醒,我就说是蚊子。”
她迅速转身回沙发,把脸埋进抱枕里。
画室很安静。
折叠床那边的人睡得很踏实。
而沙发这边的人,半天都没敢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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