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四十,画室里有松节油的味道。
舒意蹲在水桶边洗笔,动作很慢。
吴趣在修画框。
门被打开。
舒意手指停了一瞬,她没有立刻回头。
“谁?”
“我。”声音带着笑。
她这才站起来。
吴趣抬头,看见一个男人。
西装得体,鞋干净,整个人像刚从某个行业论坛出来。
舒意没有惊讶。
“你来干嘛?”
语气平。
男人环顾画室。
“听说你还在坚持。”
“我一直在画。”
“挺好。”他笑,“下个月市展,我打算用《灰城》。”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理所当然。
吴趣不知道《灰城》是什么。
但他看见舒意的下颌线收紧了一点。
“那幅画不是你的。”
男人叹了口气。
“又来这套。”
“当年是借。”
“你说过送。”
“我没说过署名。”
男人笑了笑。
“舒意,你知道艺术圈规则。谁推广,谁承担风险,谁署名。”
舒意看着他:“那是我的画。”
男人没有否认,他只是换了一个逻辑:“灵感是共同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吴趣看见了一个细节——
男人说话时不看她的眼睛,而是看她身后的墙。
那是回避。
吴趣忽然觉得空气有点闷。
他闭了一下眼,那种感觉来了。
男人身上浮着一层“欠”。
是灰色的。
像长时间没还的债,越压越重。
但那层灰里,有裂缝。
男人继续说:“我可以写你共同创作。对你有好处。”
舒意冷笑了一下:“我不需要。”
舒意低头,把洗干净的笔一支支摆好,吴趣看见她指节发白。
男人叹了一口气,语气放柔:“当年我也跟你说过。理想不能当饭吃。”
这句话让空气忽然静了一下。
舒意抬眼,目光平直:“别提当年。”
男人笑了一下。
“为什么不提?我们当年不是挺好?”
挺好。
这两个字,让吴趣心里那层灰忽然更重了一点。
他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不是简单的合作纠纷。
舒意没有接话。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画架旁。
“你大一那会儿,比现在单纯。”
“第一次见你,是在新生展。你画那幅自画像,颜色很重。你还问我,怎么把画变得清淡。”
舒意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吴趣看见她的呼吸变浅。
男人继续说:“那时候你不懂圈子。我带你去见人,帮你介绍资源。你跟着我参加酒会,第一次穿高跟鞋,差点摔了。”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讲一段温柔往事。
但吴趣听着,心里却慢慢凉下来。
那层灰里,裂缝更多了。
男人在把“引导”说成“帮助”。
把“接近”说成“照顾”。
把“越界”说成“关心”。
舒意忽然开口。
“够了。”
声音不大,但比刚才冷。
男人停了一下。
“你在怕什么?”
男人笑。
“那年我天天送你回宿舍。你自己说过,除了我没人真正懂你的画。”
舒意没有否认,因为她确实说过。
刚进学校。
第一次有人认真听她讲色彩。
第一次有人说她的画“有市场”。
第一次有人对她说“你是特别的”。
那时候她信。
男人看着她,语气慢慢沉下来。
“你现在躲在这里,不去上课,不参加展览,不交作业,是想证明什么?”
吴趣愣了一下。
上课?
他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单纯的合作者。
舒意没有回答。
男人淡淡地说:“我还是你的指导老师。”
吴趣手指一紧。
男人语气温和,甚至带一点无奈:“舒意,我不是害你。我是在帮你理解现实。”
他往画架旁靠了一点,姿态自然。
“每年都有新生。漂亮,有天赋,有野心。她们想出头,我给资源。资源不是免费的。展位、评委、画廊推荐,都需要人情。”
他说得非常平静。
“这是行业运行方式。”
舒意盯着他:“用身体换?”
男人笑了笑。
“你把话说得太难听。成年人之间是选择。”
吴趣胸口那团灰开始翻涌。
男人继续说:“她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没有强迫谁。”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依旧不看舒意。
他看的是那面墙。
那面挂满未完成作品的墙。
像是在看一堆潜在的商品。
舒意声音很低:“你也这么想我?”
男人终于看向她。
“你比她们聪明。”
“所以呢?”
“所以你不该浪费。”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带一点失望,像一个投资人面对拒绝。
吴趣忽然明白了。
舒意不是“差点上当”。
她曾经站在门口。
大一。
第一次参加系里的聚会。
他亲自开车送她回宿舍。
车里音乐很轻。
他说她的线条有力量。
说她的色彩可以卖。
说她只差一个平台。
那晚他没有越界。
只是把手放在她肩上。
停得很久。
久到足够让人明白。
第二次,他带她去见一个画廊经理。
第三次,他说如果她愿意配合,能让她参加市展。
第四次——
舒意撞见他在办公室。
门没关紧。
他对另一个新生说着几乎一样的话。
语气一样。
笑容一样。
“你很特别。”
那一刻,她才彻底醒。
她不是唯一。
她只是一个选项。
她开始躲,不上他的课,不参加系里的展,不交他的作业。
结果是挂科,是延毕风险。
男人当时只说了一句话:
“你会后悔的。”
现在,他重复类似的逻辑。
“你躲在这里,有意义吗?”
他扫了一眼吴趣,目光淡淡。
“这就是你要的生活?”
空气忽然变重。
“和一个连木工都做不好的穷小子在旧楼里发霉?”
吴趣没有说话。
男人继续:“你知道今年就业率多低?得到我的推荐,毕业后都不用自己找工作,更别提你现在挂我科,都毕不了业了。”
“你威胁我?”舒意脸色苍白。
“不是威胁。是提醒。”
“你有天赋。我可以让你的画全部进展。推荐画廊,做个展。甚至把《灰城》捧成代表作。”
他顿了顿。
“前提是,你别再幼稚。”
“幼稚”两个字,压得很低。
吴趣感觉那团灰已经不是浮在他身上,而是扩散到整间屋子。
男人看向吴趣。
“你觉得她跟着你,会有什么未来?”
“毕业不了。画卖不出去。理想当饭吃?”
他笑了一下。
“社会就是利益输送。价值交换。你有价值,才有人帮你。”
舒意声音很冷:“我不是筹码。”
男人淡淡回:“每个人都是。”
空气死一样安静。
吴趣胸口那枚硬币烫得发痛。
他第一次意识到——
这不是一幅画的欠。
这是权力的欠。
这是利用制度制造的欠。
男人最后说了一句:“舒意,我最后问你一次。回系里,把话说清楚,我会当什么都没发生。”
“包括那幅画。”
“包括成绩。”
“包括未来。”
他看了一眼吴趣。
“否则,你们就在这间画室里慢慢烂。”
空气安静了很久。
久到松节油的味道都有点刺鼻。
舒意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说话。
吴趣以为她会骂回去。
或者直接把人赶出去。
但她没有。
她只是慢慢坐了下来,坐在那张旧木椅上,低着头,看着地面。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你说得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吴趣愣住。
男人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舒意继续说。
“现实确实不是画布。”
她抬头,看向那面墙。
那面挂满她未完成作品的墙。
“画了这么多年,我也没卖出去几幅。”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
吴趣看着她,胸口忽然空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
舒意继续说。
“挂科是真的。”
“延毕也是真的。”
她看向男人。
“你能解决这些?”
男人笑了。
“当然。”
“只要你回来。”
“成绩我可以处理。”
“展览名额我可以给。”
“画廊那边,我也能帮你铺路。”
舒意点了一下头。
“听起来不错。”
吴趣猛地抬头,他第一次开口:“舒意。”
舒意没有看他,她只是继续问男人:“那《灰城》呢?”
男人微微一愣,他没想到她会先问这个,但他很快恢复。
“那幅画——”
“可以还是你的。”
“我只要署名。”
“我们共同创作。”
舒意看着他。
“共同创作?”
舒意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可以。”
空气忽然安静得可怕。
吴趣没反应过来。
男人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满意。
“我就知道你会想明白。”
舒意这才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水桶旁。
把最后一支笔洗干净,然后用纸巾擦干,动作依旧很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吴趣看着她,忽然觉得画室变得很陌生。
他问了一句,声音很低:“你是认真的?”
舒意终于看向他,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几乎冷淡。
“人总要活。”
她说。
“理想也要吃饭。”
吴趣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块刚修好的木框。
男人这时候看向吴趣。
眼神带着一点轻松的胜利感。
“你看。”
他说。
“人长大,总会明白现实。”
男人正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喵。”
画室的柜子上,一团白影忽然动了一下。
下一秒,白音跳了下来,尾巴竖得很高。
它慢慢走到门口,挡在男人和舒意之间。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
“你们还养猫?”
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
白音没有动,它只是盯着他,眼睛慢慢眯起来,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下一秒。
它忽然露出牙。
“嘶——”
那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男人皱了皱眉。
“啧。”
他抬脚,想把猫赶开。
就在这时——
吴趣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吴趣——听我说。”
吴趣整个人猛地一震,看向白音。
白音正盯着他,猫眼在光里微微发亮。
“别说话。”
“我只能撑一分钟。”
脑子里那声音继续。
“我刚恢复一点灵力。”
“现在只能心灵感应。”
“而且只能对你。”
白音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我能感应人的心。”
“刚才她说的话——”
“全是假的。”
吴趣呼吸一停。
“她是在演。”
白音的声音越来越急。
“她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她想让你吃醋。”
“她想逼你站出来。”
吴趣脑子里一片空白。
白音继续。
“她心里一直在想一句话。”
“吴趣,你会不会站出来?”
“吴趣,你会不会挡在我前面?”
“吴趣,你会不会保护我?”
吴趣的手慢慢握紧。
白音声音更低了。
“她其实很怕。”
“她一个人扛了很久。”
“刚才你一直不说话。”
“她以为你不在乎。”
停了一瞬。
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她刚才其实挺失望的。”
吴趣胸口像被什么重重砸了一下。
白音声音已经开始断。
“她以为——”
“你不喜欢她。”
“所以她才会说那种话。”
“像自暴自弃一样。”
“吴趣——”
“她在等你。”
声音断了。
像电突然被掐掉。
白音身体晃了一下,尾巴垂了下来,它慢慢坐在地上,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吴趣整个人已经不一样了。
他慢慢吸了一口气,胸口忽然烫得厉害,像是被火点着。
男人正准备走。
吴趣忽然开口。
“等一下。”
男人停下脚步。
回头。
“还有事?”
吴趣把手里的画框放下。
慢慢站起来。
他走了一步。
挡在舒意前面。
动作很自然。
像是早就该这么站。
舒意微微一愣。
她没想到。
吴趣会动。
男人看着他。
眼神有点好笑。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吴趣看着他。
眼神第一次变冷。
“我刚才一直在想一件事。”
男人挑眉。
“什么?”
吴趣慢慢说。
“你刚才讲了很多现实。”
“资源。”
“规则。”
“价值交换。”
男人笑了一下。
“对。”
吴趣点点头。
“听起来挺高级。”
“像行业逻辑。”
他顿了一下。
声音忽然变得很平。
“但我发现一件事。”
男人看着他。
吴趣继续。
“你说了这么多。”
“其实就一句话。”
他盯着男人:“你在吃学生的血。”
空气一下子冷下来。
男人的笑意淡了一点。
“年轻人,说话注意点。”
吴趣没理他。
“资源不是你的。”
“展位不是你的。”
“评委不是你的。”
“画廊也不是你的。”
“你只是把别人的东西,拿来当筹码。”
他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换学生的身体。”
“换学生的作品。”
“换学生的未来。”
男人的脸慢慢冷下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吴趣点头。
“知道。”
他抬手,指了指那面画墙。
“她的画。”
“你想要。”
“她的人。”
“你也想要。”
“现在你连她的名字都想要。”
空气安静。
吴趣忽然笑了一下。
“你刚才问我。”
“她跟着我有什么未来。”
“我不知道未来。”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站得很直。
“她不用拿身体换画展。”
“也不用把名字借给你。”
“更不用听你这种人讲什么现实。”
男人眼神彻底冷下来。
“你算什么东西?”
吴趣没有退。
“我?”
他笑了一下。
“我是她的画框。”
男人皱眉。
吴趣继续。
“画可以很贵。”
“也可以没人买。”
“但画框有一个用处。”
他看着男人。
声音平静。
“挡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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