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的空气越来越冷。
吴趣往前走。
一扇门一扇门从身边过去。
门里偶尔会传出声音。
酒杯。
掌声。
签约。
画廊老板说:
“灰城这种东西,市场喜欢。”
评论家说:
“他把城市的腐烂画出来了。”
媒体说:
“新锐艺术家,揭露现代文明的空洞。”
每一句赞美,都是一根灰线,从门里伸出来,缠到长廊中央。
越缠越多。
像蛛网。
像牢笼。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门——
不是记忆。
是伤口。
每一扇门背后,都是这个男人把自己一点点变成怪物的瞬间。
而那些灰线,就是从这些门里长出来的。
像根。
像寄生。
像一座由怨、误会、欲望、背叛堆出来的迷宫。
白音的声音忽然在脑子里响起。
“别再往前看了。”
“再看,你会被卷进去。”
吴趣没动,他看着长廊尽头,那里有一扇门。
没有年份。
门是黑的。
灰雾像潮水一样从门缝里往外涌。
吴趣问:“那里面是什么。”
白音说:
“核心。”
“所有灰线的源头。”
“你如果碰它。”
“就不是看记忆了。”
“是——”
“打架。”
吴趣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
“那正好。”
他往前走,推开门。
世界瞬间塌陷。
不再是画室。
不再是校园。
是一座城市。
但不是现实里的城市。
天空是灰的。
楼是歪的。
街道像被压扁的骨头。
灯光在雾里一闪一闪。
像快死的萤火虫。
吴趣站在街中央,脚下是油漆。
灰色,一层一层。
像被人反复泼过。
远处,有脚步声,很慢。
“嗒。”
“嗒。”
雾散开一点。
一个人影走出来。
西装,领带,手里拿着一把刮刀。
林老师。
但不是现实里的他。
这个人更高,更瘦,身体像由灰雾拼起来,眼睛是空的,里面只有一层旋转的灰。
他看着吴趣。
“你看到了。”
“你现在知道。”
“这幅叫《灰城》的画就该署我的名字。”
他张开手,城市震动,所有楼的墙壁上,慢慢浮现出脸。
学生。
画廊老板。
评论家。
媒体。
无数人。
他们的脸都被灰线连接着。
林老师说:
“每个人。”
“都欠。”
“他们欠我。”
“我欠他们。”
“这就是世界。”
他低头,看着吴趣。
“你以为你能改变?”
吴趣终于说话。
“能。”
林老师笑了。
“怎么改变。”
吴趣指了指他的胸口。
“把那条线剪了。”
林老师愣了一下,然后大笑,笑声震得整座城市发抖。
“剪?”
“这是债。”
“债怎么剪。”
吴趣说:
“用真相。”
林老师的笑慢慢停住,他盯着吴趣,眼睛里的灰雾旋转得更快。
“真相?”
吴趣往前走一步,脚踩在灰油漆上,发出“啪”的声音。
“你根本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林老师的表情第一次变了,像一块冰裂了一条缝。
吴趣继续说:“她没有卖自己。”
灰雾突然暴涨,整座城市开始震动,林老师低声说:“闭嘴。”
吴趣没停。
“她只是去谈合作。”
“她甚至没答应那顿饭。”
“她后来把人骂了一顿。”
灰线忽然疯狂扭动,像被火烧。
林老师怒吼:“闭嘴!!”
城市开始塌。
楼一栋一栋弯下去。
灰雾像海啸。
吴趣站在原地。
“她第二天没说。”
“因为她知道你会误会。”
“她怕你自尊心受不了。”
林老师的身体开始裂,灰雾从裂缝里喷出来。
“你骗人。”
“我只是把你一直不敢看的东西,说出来。”
林老师的手慢慢抬起来,刮刀在灰雾里反射出冷光。
“那你说。”
“你怎么知道。”
吴趣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四周,整座灰城在震,墙上的脸开始扭曲。
学生。
画廊老板。
评论家。
媒体。
他们的脸像被拉长的橡胶,一根根灰线从嘴里、眼睛里、耳朵里伸出来。
全部连到林老师身上。
像输血管。
吴趣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是林老师的大脑结构。
他用“误会”,给自己搭了一座世界。
只要那个误会不被拆。
这座城就永远存在。
吴趣抬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从来没去问她。”
林老师:“你说什么。”
吴趣慢慢说:“你那天晚上,只听见一句话。”
“——好。”
“对吗。”
林老师没有回答,但灰雾在抖。
吴趣继续说:“你转身走了,你没听见后面的话。”
林老师的脸忽然变得很难看:“胡说。”
吴趣摇头:“不是胡说,是你不敢听。”
“她说‘好’。”
“不是答应。”
“是拖时间。”
林老师一愣。
吴趣继续:“在对话开始后,她就录音了。”
灰雾猛地停了一下。
吴趣说:
“她知道那个人是什么人。”
“所以她说好。”
“因为只有说好。”
“他才会继续说条件。”
“她要证据。”
林老师的脸慢慢变白。
“她用这个证据威胁他,逼迫画廊接收你的画,如果他不同意,就去举报。”
城市忽然响起一种奇怪的声音,像电流,灰线在颤。
林老师低声说:“……不可能。”
吴趣说:
“那天晚上。”
“她还把录音发给了一个朋友。”
“如果她出事。”
“第二天就会公开。”
林老师的呼吸开始乱。
“你编的。”
吴趣没有理他,他继续往前走,脚踩在灰油漆上。
“啪。”
“啪。”
“啪。”
每一步。
城市都更不稳定。
吴趣说:
“第二天。”
“她来找你。”
林老师忽然吼:
“她什么都没说!”
吴趣点头。
“对。”
“她没说。”
“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老师盯着他。
“因为你先说了。”
“你说——原来是这样。”
“你说——别装了。”
“你说——你已经卖过一次。”
每一句话都像刀,林老师的身体开始裂得更厉害。
吴趣继续:
“她那一秒就明白了一件事。”
“你已经判完案了。”
灰城远处一栋楼忽然倒下。
轰——
吴趣说:“你知道一个人什么时候最不会解释吗。”
“当她发现。”
“解释也没用。”
林老师的手开始抖。
吴趣继续说:“而且她还有一个理由。”
林老师低声说:“……什么?”
吴趣看着他的眼睛。
“自尊。”
“不是你的。”
“是她的。”
吴趣说:
“她喜欢你。”
“喜欢一个人。”
“是不会把自己被羞辱的细节讲给他听的。”
“她宁可被误会。”
“也不想让你知道。”
“那个男人看她的时候是什么眼神。”
灰线开始一根一根断。
“啪。”
“啪。”
“啪。”
林老师的脸彻底白了。
吴趣说:
“所以她没解释。”
“不是因为心虚。”
“是因为——”
“你已经不值得解释。”
轰——
整片楼群塌了,灰雾像被风撕开,林老师的身体开始崩裂。
他喃喃:
“不……”
“不是这样……”
吴趣看着他,最后一步,他说:“还有一件事。”
“你那幅被灰泼掉的画。”
“她后来捡走了。”
林老师整个人僵住。
“她把它修复了。”
“用了三个月。”
“把灰一点一点刮掉。”
“重新画完。”
空气彻底静止。
吴趣轻声说:“她后来在角落写了一行字。”
林老师的嘴唇在抖:“写什么?”
吴趣看着他,慢慢说:
“等你冷静下来。”
“我再给你看真正的我。”
那一瞬间。
林老师胸口那条最粗的灰线。
“啪。”
断了。
刮刀从他手里掉下来。
“当。”
声音很轻。
但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
林老师跪在地上,喃喃:“……她后来呢。”
吴趣说:“你自己去找,如果你还有脸。”
灰城崩塌。
光从裂缝里灌下来。
像洪水。
林老师的身体被那道光一点点撕开,灰雾从他体内被抽走,像被抽离的烟。
世界开始旋转。
吴趣只觉得脚下一空。
“哗——”
一瞬间,画室重新出现。
松节油的味道。
画架。
灯光。
所有东西像突然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又恢复运转。
舒意还站在原地。
白音炸着毛。
而林老师整个人僵在画室中央,他慢慢抬起头,眼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没有灰,像一个人突然从很长的噩梦里醒过来。
他看向舒意,嘴唇动了几次,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弯下腰,很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
舒意愣住。
林老师又说了一遍。
“对不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错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复杂到无法形容的东西。
后悔。
羞愧。
还有一点点……像是刚刚找回什么。
他说:
“灰城那幅画。”
“应该还给你。”
舒意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会把它修复。”
“恢复成泼灰之前的样子。”
“那才是这座城市本来的样子。”
他看着舒意,眼睛里已经有一点湿。
“你画得对。”
“我错了。”
“我错了很多年。”
画室安静,舒意完全懵了,刚才那个像怪物一样的人,现在却像突然老了。
林老师深吸了一口气,又对她鞠了一次躬。
“如果可以。”
“我希望得到你的原谅。”
舒意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就在这时,吴趣开口了:“原谅是可以谈的。”
林老师抬头。
吴趣慢悠悠地说:“但得有条件。”
白音:“喵?”
舒意:“?”
林老师认真地看着他:“你说。”
吴趣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
“这些年靠学生赚的钱。”
“非法的、灰色的、见不得光的。”
“全部拿出来。”
林老师没有犹豫。
“可以。”
吴趣点点头。
“第二。”
“成立一个基金。”
“专门资助穷学生学艺术。”
“让他们画自己想画的东西。”
“不要被你这种人毁掉。”
林老师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好。”
吴趣补了一句:
“名字我都想好了,叫野生艺术家基金。”
白音:“……”
舒意:“……”
林老师居然认真地点头。
“可以。”
就在这时。
画室角落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等等等等。”
“我觉得这个基金名字可以再讨论一下。”
吴趣回头,角落的椅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
头顶小金冠。
手里抱着一只小算盘。
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戏。
小财神。
她把瓜子壳吐进垃圾桶,满意点头。
“不错不错。”
“这剧情。”
“有反转。”
吴趣:“……”
白音:“喵——!”
吴趣皱眉。
“你什么时候来的?”
小财神一脸理直气壮。
“早来了。”
“你刚进灰城我就在。”
她往椅背一靠。
“我一直在旁边看。”
吴趣眯眼。
“那你刚才不帮忙?”
小财神摆摆手。
“年轻人要自己成长。”
“我不能抢戏。”
吴趣:“……”
她忽然反应过来:“等等,这个基金名字应该叫‘财神爷艺术基金’。”
吴趣扶了一下额头:“你闭嘴。”
小财神瞪他:“凭什么。”
吴趣压低声音:“他们看不见你。”
小财神愣了一下。
然后左右看看。
舒意在发愣。
林老师还在低头。
没人看她。
小财神顿时更理直气壮。
“那更好,没人反对。”
吴趣:“……”
白音小声:“喵。”
小财神一脸严肃。
“我跟你讲。”
“艺术和财富,从来都是一体的。”
“你看文艺复兴。”
“那都是谁投的钱?”
她掰手指。
“美第奇家族。”
“银行家。”
“商人。”
“资本。”
“所以——”
她一拍算盘。
“财神爷艺术基金。”
吴趣面无表情。
“不行。”
小财神眼睛一瞪。
“为什么!”
吴趣指了指林老师。
“这钱不是你的。”
小财神瞬间卡壳。
“那……”
她想了想。
“那这样,第三个要求。”
她眯起眼。
“让他给财神殿上香火钱。”
吴趣:“……”
白音:“喵……”
小财神越说越来劲。
“香火旺。”
“财运旺。”
“艺术也旺。”
吴趣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抬头看向林老师。
“第三个条件。”
林老师立刻认真起来。
“你说。”
吴趣指了指舒意:“像她这样的艺术家,你要帮。”
“给展览。”
“给资源。”
“给机会。”
“不要再让市场把他们饿死。”
林老师几乎没有犹豫:“好。”
小财神在旁边气得跳脚:“喂!!”
“我刚才说的不是这个!!”
吴趣装没听见。
白音趴在桌子上看戏,尾巴一甩一甩。
小财神气得叉腰。
“你这人怎么这样。”
“功德都不要?”
吴趣低声回她一句。
“你不是说不抢戏。”
小财神:“……”
吴趣忽然又开口:“还有一条。”
林老师一愣:“还有?”
吴趣点头。
“记得去财神殿上香。”
空气突然安静。
舒意:“?”
林老师:“?”
白音:“喵?”
小财神瞬间愣住。
“诶?”
吴趣一本正经。
“人要有敬畏。”
“钱这种东西。”
“来得太快。”
“容易出问题。”
他慢慢说。
“你这些年走偏了,有时候不是人坏,是运势歪了。”
林老师听得一愣一愣。
吴趣继续胡扯。
“有些地方,不是迷信,是提醒。”
“让人记得——”
“钱不是一个人能拿完的。”
他停了一下。
“去烧个香,捐点香火,当是给自己一个约束。”
画室沉默两秒。
然后——
白音突然“噗”一声,像猫在憋笑。
林老师却很认真地点头:“……有道理,我会去。”
小财神猛地跳起来:“好!这个我同意!!”
她拍着吴趣肩膀。
“你这人,虽然有时候不懂事,但关键时刻,还是很有悟性。”
吴趣小声回了一句。
“闭嘴。”
小财神得意洋洋。
“等等。”
吴趣:“?”
小财神慢慢凑过来,声音压低:“我有个问题。”
吴趣叹气:“你又怎么了。”
小财神用算盘指了指他:“刚才那些事,你怎么知道的?”
吴趣:“什么事。”
“就刚才!”
小财神掰着手指。
“录音。”
“威胁画廊。”
“把画修复。”
“写那行字。”
她眯着眼。
“你不会告诉我——”
“你看见了吧?”
白音耳朵立起来。
“喵。”
小财神表情越来越严肃:“难不成洞察之眼进化了?”
吴趣说:“不知道。”
小财神愣:“什么意思?”
吴趣很平静。
“我编的。”
小财神:“???”
白音:“喵???”
小财神整个人僵住,她慢慢把算盘放下来:“你再说一遍。”
吴趣耸肩。
“编的。”
“逻辑推理。”
“加一点人性学。”
小财神瞪大眼。
“不是——”
“那你刚才说得跟真的一样!!”
“那万一他去找那个女孩求证呢?”
“你不就露馅了?”
吴趣淡淡说:“他不会。”
小财神皱眉:“为什么。”
吴趣说:“因为他没脸。”
“一个人如果误会了别人十年,还用这个误会活了十年,甚至把它变成自己的人生,那他最不敢做的一件事就是去确认。”
“所以他不会去问,就算想问,也不会现在。”
小财神皱眉:“那如果以后呢?”
吴趣想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就更不会了。”
小财神:“为什么?”
吴趣说:“因为时间会把事情变成别的东西。”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记忆不是录像,是故事。”
“人会自己改写。”
“慢慢改成自己能接受的版本。”
他停了一下。
“所以。”
“过去的事情。”
“最后只会剩下两个版本。”
小财神:“哪两个?”
吴趣说:“好的真相,和坏的真相。”
小财神皱眉:“什么意思。”
吴趣慢慢说:
“坏的真相。”
“只会证明一个人有多蠢。”
“多自私。”
“多懦弱。”
“只会把人摧毁。”
“好的真相。”
“不会完全真实。”
“但它能让一个人——”
“换一种方式相信世界。”
“所以有时候,给人一个好一点的真相,比给他真正的真相,更有用。”
小财神看着他,认真说:
“你这人。”
“虽然运气一般。”
“但脑子。”
“挺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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