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揣着财神爷给的八千块红包，吴趣站在馄福居门前。破败的外墙像一块旧抹布，招牌摇摇欲坠，门板上的裂纹甚至能养出几株顽强的苔藓。他心里翻涌着忐忑和斗志——八千块，要把这坨“城市考古现场”翻新成商业奇迹，难度直逼炼金术。
“省钱，就得靠自己动手。”他攥紧红包，暗自发誓，“财神爷抠，我可不能抠。”
说干就干。他拉着沈叔那辆吱呀作响的破三轮车，驶向最近的建材市场，嘴里还琢磨着砍价的台词。两个小时后，他成功让老板的脸黑成锅底，最终只用800块拿下了所有刷墙必备装备：乳白色乳胶漆、一袋腻子粉、一捆砂纸、滚筒刷、小毛刷、腻子刀，还有一卷遮蔽胶带。
回到饨福居，吴趣抬头看了眼墙面，又长舒一口气。这墙，真是烂得有够讲究的。他咬咬牙，挥手开工，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那场漫长的“刷墙科普”。
他熬了一整夜，钻进“新手刷墙教程”的深渊，信誓旦旦地以为只要看看视频就能上手。起初的热情高涨，不过短短两小时，他的笔记本上就密密麻麻写满了“腻子调配比例1:3:0.5”“滚筒刷走‘W’路线”以及“边角细节用小刷子收尾”之类的高深术语。他本想学个“快准狠”，结果越看越心虚，越记越慌。
“滚筒一定要蘸匀！滚筒一定要湿润！”他昨晚一边猛点头一边重复视频里的金句，仿佛真理掌握在手。但实践与理论之间，总有一个坑在等着他。
撸起袖子，吴趣开始了第一步：清理墙面。他先用铲子将墙上的“青苔文物”刮得片甲不留，青灰色的碎屑落了一地。接着，他拿出腻子粉，对着视频回忆的配比调了一大盆糊状物。然而，腻子刀一落墙，他的噩梦就来了。
“腻子要刮平，否则墙面会凹凸不平。”视频里那位满脸沧桑的大叔曾语重心长地告诫过。但轮到吴趣，他手上抹的不叫腻子，分明是“灾难”！他一刀下去，墙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波浪；再一补，竟然还抹出了两个“小山丘”。抹匀的墙面？不存在的。
一边刮腻子，一边发誓：“吴趣，你不能输！今天必须刷出一道属于沈叔的奇迹墙！”
墙面，刮完腻子，吴趣瘫坐在沈叔的三轮车上，双手像没电的机械臂一样耷拉下来。太阳已经偏西，饨福居外墙总算有了一丝可以称之为“平滑”的模样。虽然他对自己的刮腻子水平依然持怀疑态度，但墙面必须干透才能继续刷漆，而这段时间他得找个人来搞定墙上的设计。
“光刷个白墙，多没意思。”他翻出手机，边擦汗边搜索，“得来点艺术的味儿，吸引顾客啊。”
于是，搜索框里输入了“同城 墙面手绘 大学生”，他满怀希望地点开每一个结果。然而不是收费高得离谱，就是人家只接大单。吴趣刷了半小时，连一个愿意为八千块预算贡献灵魂艺术的画手都找不到。
“没办法，这年头求艺术真难。”他挠了挠头，突然灵光一现，“大学生！我去学校找啊！”
他拍了拍腿，顿时觉得自己简直机智——毕竟大学生便宜，又有时间，艺术学院更是藏龙卧虎，随便逮一个都能比他强一百倍。
可问题来了，他毕业已经好几年，怎么办？吴趣低头想起压在抽屉底的大学饭卡，一拍脑袋，豁然开朗。
“学校门禁？不存在的！老子饭卡在手，谁能认出我？”他立刻冲回家，翻箱倒柜找到那张饭卡，虽然卡面有点磨损，但图案和条码依然清晰，仿佛在说：“别怕，哥还能用。”
当天傍晚，吴趣大摇大摆混进了自己的母校。他避开主校区，直奔传媒与艺术学院——这地方他大学时都没怎么踏足过，但传说艺术生通宵画画、食堂营业到凌晨的故事，却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希望还能找到画画的……”他一边走，一边瞧着周围路过的学生，脸上带着一丝期待。路灯把人影拉长，吴趣深吸了一口带着桂花香的校园空气，忽然有种年轻几岁的错觉。
吴趣钻进艺术学院，发现这里的风格比他想象中还要“超脱”——楼道的墙壁被各种奇奇怪怪的涂鸦占满，旁边还挂着用废弃物拼装而成的装饰品。一只三米高的金属乌鸦眼睛里镶嵌着闪烁的灯泡，一张“椅子怪物”似的雕塑沙发居然带着尖刺，还没人敢坐。周围弥漫着丙烯和油画颜料的味道，配上忽明忽暗的彩灯，仿佛误入了某种“艺术生的丛林秘境”。
他四处张望，希望能碰到个能画墙的学生。可这条小路越走越深，最后却走到一扇破旧的铁门前。门缝里透出彩色灯光，还有电吉他和风琴混杂出的诡异音乐。吴趣犹豫了一下，推开门，发现自己闯进了一个更夸张的地方。
这里像是废弃工厂改造成的“艺术城堡”，地面上散落着颜料桶和用完的画笔，天花板上挂满五颜六色的灯泡。墙面密密麻麻地涂满了各种图案——有荒诞的表情怪物，有融化的城市街景，还有一个戴着皇冠的机器人正在举手拥抱夕阳。角落里，立着一幅特别的画：一个小女孩站在空旷的街道上，手里举着被风吹弯的气球线，背景是一片血红的夕阳，孤独得让人心里一揪。
“喂，你谁啊？”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吓得吴趣差点把手里的饭卡掉地上。他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破洞牛仔裤、涂满油彩的白T恤的女孩正盯着他看。她的头发是半长的自然卷，末端染成了青蓝色，眉眼里透着倦意和不耐烦。
“呃……我是来找墙绘师的！”吴趣举起双手，急忙解释，“我没恶意，就是……路过！”
女孩挑了挑眉，绕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后撇了撇嘴：“找墙绘师？你不会以为我们艺术生就成天帮人刷墙吧？”
吴趣道：“不是那种刷墙……是馄饨店的翻新，想画点吸引人的图案。听说艺术学院高手多，所以过来碰碰运气。”
女孩听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馄饨店？预算多少？”
吴趣憋了几秒，小声说：“五百块。”
“五百？”女孩笑出了声，“你还是找人工智能吧。”
“可是AI画不出你们这样的创意啊！”吴趣脱口而出，随后小心翼翼补充，“至少，我还没见过AI能帮馄饨店画出特别的设计。”
女孩冷哼了一声，捏着刷子转身走到一张画架前开始调色：“你知道吗？AI已经能生成几乎完美的画面，能模拟个性化的风格。我身边不少同学，已经放弃艺术这条路了。大家心里清楚，AI随时都能取代我们。”
她的声音里透着无奈，手中的刷子却在画布上毫不停顿地舞动，画出了几道流畅的蓝线。
吴趣挠了挠头，试探着说：“可是……你们这些艺术生不一样啊。AI再聪明，也不能爬到梯子上去亲手刷墙吧？而且你们的墙绘，不光是画，还得和环境搭配起来，得让人觉得它是有故事、有温度的。就比如你画的这个小女孩，AI能模拟你的风格，但它想不到这幅画后面的情感啊。”
女孩的动作停了停，抬眼看了他一眼：“听起来，你倒是挺懂艺术？”
“不不不，我就是个普通人，没艺术细胞。”吴趣连连摆手，“但我知道，馄饨店的墙要是交给你，肯定比AI画得更有灵魂。再说了，要是每个人都投降AI，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女孩轻轻哼了一声：“行吧，看在你这么努力给我打气的份上，我可以考虑帮你。不过，我有条件。”
“你说。”吴趣连忙点头。
“我的灯带坏了，你得爬上去帮我修好。”她指了指天花板上的一串灯泡，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吴趣抬头望了一眼高耸的天花板，腿肚子顿时一阵抽搐：“这，这也太高了吧……我恐高！”
“恐高啊？”女孩摊手，作势要转身走人，“那算了。”
“别别别！”吴趣咬咬牙，“我上还不行吗？”
女孩看着他笨拙地拖来梯子，爬得手抖腿抖，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叫什么名字？”
“吴趣。你呢？”
“舒意。”女孩抱着手站在梯子下，“加油哦，人类的灵魂拯救计划，就看你了。”
吴趣一边攀着摇摇晃晃的梯子，一边心里默念：“别看下去，别看下去，别看下去……”但眼角余光还是忍不住扫了一眼地面。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脚下的高度被无限放大，腿肚子抖得比电动车的怠速还厉害。
“你行不行啊？”舒意抱着胳膊，仰头看着他，“要是摔下来，可别赖我啊。”
“放心吧，我吴趣虽然恐高，但绝不认怂！”他咬着牙，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那么回事，手却抓着梯子边框死死不放。“这灯带的接头在哪啊？”
“就最中间那个，我灯泡都换好了，估计是接头松了。”舒意漫不经心地指了指，“你得用点巧劲，别弄断了。”
吴趣艰难地调整姿势，把身体尽量向上倾斜，手指在那串灯带中摸索了一阵，终于找到了松动的接头。他捏着接头，瞪大眼睛琢磨了一会儿，嘴里嘟囔着：“对接上去应该就行……嗯……不难，不难……”
“还行啊，看不出你手还挺稳的。”
“那是！生活所迫，我可是万能的……”吴趣话音未落，突然灯泡一闪，瞬间通电。他吓得手一抖，差点没从梯子上摔下来。
“啊！”
舒意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扶梯子，见他死死抱住顶端没摔下来，这才松了口气。“你轻点行吗？”
“我轻了啊！”吴趣回头对她嚷嚷，声音却带着不自觉的颤抖，“你这玩意突然亮了，换谁不吓一跳？”
舒意扑哧一笑：“那说明你成功了啊。来下来吧，别杵那儿装景观灯。”
吴趣费劲地调整姿势，慢慢从梯子上爬下来。脚一落地，他就软在了地上：“我的天，终于结束了！”
舒意走到灯带下仰起头看了一会儿。彩灯的柔和光晕在她的青蓝发尾上洒下一圈微光，衬得她像一幅梦境里的画。她突然开口：“还不错嘛。”
“那是不是可以谈谈馄饨店的事了？毕竟，这修灯也算一大功劳吧。”
舒意眯着眼打量他：“你这馄饨店，真的值你这么折腾？听你说，墙面破，资金少，还在那种不显眼的地方。凭什么觉得画几幅墙绘就能起死回生？”
“因为不试试怎么知道？”吴趣语气认真，“我就觉得，人嘛，不管环境多差，总有机会翻身。馄饨店也是，翻新了，谁说不能变成网红打卡点呢？”
“网红打卡点？你打算怎么让人来？靠我的画？”
“当然不止！”吴趣嘿嘿一笑，“馄福居的馄饨真挺好吃，沈叔手艺绝对一流。我的目标是墙绘吸引年轻人，馄饨留住人，然后口碑扩散，回头客越来越多。是不是很有逻辑？”
舒意挑了挑眉，似乎在评估他到底是不是疯子。半晌，她点点头：“行吧，我帮你画。但有个前提。”
吴趣警觉起来：“又有条件？”
“放心，这次很简单。”舒意指了指墙角的一幅画，画上是她早前随手涂的一组怪诞插画，“你得带着这幅画去找人拍个视频，把我的画放上网。如果能火，算你赢。如果没火……你得免费帮我打两个月的工。”
“啊？”吴趣的表情瞬间僵住，“你这也太狠了吧。”
舒意摊手：“艺术要传播才能被看到，不是吗？吴趣，你不是很擅长折腾吗？就当试试吧。”
吴趣咬牙思索了片刻，一拍大腿：“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成交。”舒意伸出手，跟他轻轻击了一掌。
灯光柔和，画室里的颜料香气似乎也变得更加浓郁。吴趣看着她上扬的嘴角，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这个有些神秘又带点冷傲的女孩，竟然真的答应了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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