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柜员敲了敲柜台玻璃，“兑支票要签字。”
吴趣这才回过神，他低头签名。就在这时，旁边柜台突然传来一声拍桌子的声音。
“我都说了！我现在没钱！”
声音很大，整个大厅的人都看了过去，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站在柜台前，脸色通红，手拍在台面上。
柜员皱着眉：“先生，我们只是提醒您贷款已经逾期。”
男人冷笑：“逾期怎么了？你们银行又不是没赚我钱。”
柜员语气开始变冷：“根据合同——”
男人直接打断：“合同合同！我现在没钱！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
大厅里一阵尴尬的安静。
在别人眼里，那个男人只是站在柜台前。可在吴趣眼里。他背后多了一团东西。
一团黑影，像烟，又像一只瘦猴，那东西趴在男人肩膀上，细长的手臂绕着他的脖子，脑袋贴在他后脑勺。
脸看不清，但嘴巴张得很大，像在啃什么。
吴趣的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什么玩意。”
那黑影似乎听见了，它慢慢转头，吴趣对上了一双眼。空的，黑的，像两个洞。
吴趣下意识后退一步。
“先生？”柜员又叫了他一声，“支票金额是八万元，需要现金还是存银行卡上？”
吴趣没听清，他还在盯着那个男人。那团黑影正在一点点动，像寄生虫一样。男人越是激动，它就越兴奋，爪子越勒越紧，男人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
“先生，如果您继续拖欠，我们只能进入法律程序。”
男人嗤笑：“随便，你们还能把我吃了？”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一瞬间，那只黑影猛地张开嘴，像要咬下去。
吴趣心里一紧，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一种冲动。他让柜员取了一万块现金，走了过去。
“那个……”
男人回头：“干嘛？”
吴趣把钱递过去：“要不……先还一点？”
大厅瞬间安静。
男人看着那一沓现金，表情有点复杂：“你谁啊？”
吴趣干笑：“路人。”
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突然把钱拿了过去：“行，算我今天开个头。”
他把钱往柜台上一拍。
“先还一万。”
柜员下意识接过钱。
就在这一刻，吴趣眼前忽然一晃。那只黑影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人打了一拳。它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整个身体瞬间小了一圈。
男人没说话，他低头站着，像突然没了刚才的气焰。
就在这时，吴趣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化解债煞】
【获得功德：1】
吴趣整个人僵住：“……谁？”
没人回答。
可他的眼睛忽然又刺痛了一下。这一次，更重。
吴趣下意识抬头，然后他看见了，银行大厅深处，柜台后面，靠近金库的地方，有一团东西。
很大，比刚才那只黑影大一百倍。像一条蛇，黑色的，盘在那里，身体一圈一圈绕着金库，鳞片像影子，每一片都在轻轻动。
旁边柜员正在低声交流：“今天加会班就加会班吧，那是我们行最大的客户，房地产老板。”
吴趣没说话，因为在他眼里，那不是客户，那是一座山。
债山。
就在这时，那条黑蛇慢慢抬起了头，然后睁开了眼，它看向吴趣。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不，那根本不是眼睛。
那是两团不断旋转的漩涡，里面沉浮着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声嘶力竭地算账。
每一个瞳孔的收缩，都像是数以万计的算盘珠子在疯狂拨动。
那是贪婪与绝望堆砌出来的巨兽。
吴趣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刚才化解一万块债务带来的“1点功德”在那股庞大的压迫感面前，简直像是一粒掉进大海里的砂糖。
“王总，行长已经在贵宾室等您了。”
那条巨大的黑蛇盘踞在金库上，却垂下了一截比水缸还粗的尾巴，死死地缠绕在被称为“王总”的地产大亨的腰间。
随着王总每走一步，那尾巴就勒紧一分，将他的脊梁压得微微佝偻。
更恐怖的是，王总身后的影子里，密密麻麻全是刚才那种“瘦猴”一样的黑影，它们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是一串挂在身上的黑色葡萄，贪婪地吸食着这个男人的精气神。
“先生？先生，您的剩下的七万块钱怎么处理？”柜员的声音把吴趣从那股窒息感中拉了回来。
吴趣不敢再往金库方向看一眼：“存……存卡里，快点。”
吴趣接过柜员递回来的银行卡，转身就想往门外冲。
然而，就在他与王总擦肩而过的刹那，王总突然停住了脚步。
这位身家数十亿的大老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布满血丝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吴趣。
“你……你刚才，是不是看我了？”
吴趣头皮发麻。
他看见王总肩膀上那几只“瘦猴”齐刷刷地转过头来，对着他露出了白森森的尖牙。而金库深处那条黑色的巨蛇，也将半个身子探出了阴影，冰冷的竖瞳锁定了他。
王总猛地跨出一步，金库上方那条巨大的黑蛇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猛然从阴影中弹射而出，蛇尾依然死死锁在王总腰间，蛇头却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直接掠过大厅，悬停在吴趣的头顶。
“看你刚才那副样子，是个有善心的？”王总嘴角勾起一个僵硬的弧度，“刚才那一万块，你给得挺利索啊。”
吴趣想走，可双腿沉得像灌了铅。他眼睁睁看着那黑蛇的信子几乎要舔到他的鼻尖，蛇眼里无数张挣扎的人脸都在对他发出哀嚎。
“既然你要做好人，那就做到底。”
王总抬起手，指向刚才那个还没离开的中年男人，“你知道他欠谁的钱吗？他房贷逾期，那房子是我盖的，他欠了银行三百万！三百万呐！”
“他失业了，老婆跑了，家里还有个瘫了的老娘。”
王总嘿嘿冷笑，肩膀上那一串“瘦猴”跟着咯咯乱颤。
“按照他现在的样子，就算活到下辈子，至少也得五百年才能把这笔债还清。”
“你手里不是还有七万吗？”
王总死死盯着吴趣装银行卡的口袋。
“拿出来啊，都给他！你不是想救他吗？这点钱对他来说虽然是杯水车薪，但对你来说，可是能救命的功德啊。”
黑蛇的蛇身陡然收缩，将吴趣整个人环绕在核心。
“拿出来……都拿出来……”
王总身后的黑影们开始整齐划一地低声呢喃。
吴趣能感觉到，那条巨蛇的主体正一点点收紧，它不只是想要吴趣手里的钱，它更想要吞掉这个胆敢挑衅“债煞”的异类。
一瞬间，大厅的灯光被墨汁瞬间吞噬。
吴趣只觉得脚下一空，银行坚硬的大理石地面化作深不见底的黑色泥沼。
他甚至来不及尖叫，整个人就被巨大的蛇身卷入了一个虚无的维度。
“轰——”
耳边炸开震耳欲聋的重金属轰鸣声，是数万台挖掘机同时作业。
吴趣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悬浮在一片灰蒙蒙的荒原上空。
前方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空中楼阁，那是王总开发的楼盘。
吴趣看到那个中年男人年轻了十岁，王总正搭着他的肩膀，脸上的笑容像是一层刷上去的油漆。
王总身后，那条巨蛇吐出粉红色的烟雾，将男人笼罩。
“只有买房，你才有家。”
王总的声音像恶魔的低语：“没钱？没关系，贷款！签了这几张纸，未来的幸福都是你的。”
吴趣眼睁睁看着男人颤抖着签下名字。
就在笔尖落下的那一刻，无数条细小的黑蛇从契约里钻出，顺着男人的脚踝爬上脊梁。
男人的背瞬间弯了，而王总身后的巨蛇则吞下了一大块男人的气运，身体暴涨。
视角猛然拉近。
吴趣坠落在一座巨大的黑色牢笼前。
男人被无数根闪烁着红光的财务报表、催款通知单牢牢捆绑，像个蚕蛹一样吊在半空。
“救我……”
男人的双眼已经空洞，刚才一万块带来的神采早已磨灭。
巨蛇的头颅缓缓垂下，盯着吴趣。
王总的身影出现在蛇头之上：“七万块，扔进这个牢笼，我就放你走。如果不扔，你就要陪他一起还这五百年的债！”
吴趣被那股名为“债务”的重压压得差点当场跪下。
但他这人有个毛病，越是倒霉透顶，嘴就越是闲不住。
“五百年？”
吴趣吐掉嘴里的灰：“王总，你是打算让他在牢里练成齐天大圣，然后出来一棒子敲碎你的售楼处吗？”
“这回扣周期拉得够长的，阎王爷听了都得给你点个赞，夸你是地府创收小能手。”
王总的脸在蛇头上扭曲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小子死到临头还敢吐槽。
他猛地一挥手，那些红色的财务报表像鞭子一样抽向吴趣。
“少废话！救还是不救？”
吴趣狼狈地一个懒驴打滚躲开，顺势在荒原的虚影边摸了一把。
触感不是砖石，而是冰冷刺骨的……
【洞察之眼检测到数据碎片：不良资产包第404号】
【王氏地产负债率：380%】
【抵押物：重复质押3次】
“哟，王总，我还以为你这蛇是吃人肉长的，合着是吃PPT长的啊？”
吴趣忍着脑子里的刺痛，在乱飞的催款单里精准地抓到了一张，大声念道：“‘城南地块开发贷款，展期申请未通过’……啧啧，你这大蛇腰围看着挺粗，里头全是空气吧？你这三百万三百万地管人要，是不是因为你自个儿兜里，连交水费的钢镚都凑不齐了？”
“闭嘴！”
王总发出一声刺耳的咆哮，巨蛇也跟着狂暴起来，蛇尾一扫，将灰蒙蒙的荒原抽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吴趣被震得飞起，撞在囚禁男人的黑色牢笼上。
他忍着剧痛，贴着男人的耳朵喊：“哥们儿！别闭眼！你还记得你签合同那天，他给你喝的那杯酒吗？”
男人浑浊的眼神动了动。
“那是你老婆熬的粥钱，是你老娘的药费，全让他换成了这虚头巴脑的砖头！”
吴趣：“这孙子自己就是个最大的欠债鬼，他凭什么判别人的刑？”
男人瞳孔收缩，在空洞的眼球里，开始飞速倒映出被精心包裹的谎言。
“看看这大理石地砖，意大利进口的；看看这全景落地窗，整个城市的灯火都是你的背景。”
样板间里香氛缭绕，王总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像个慷慨的造物主。
“老哥，辛苦一辈子，不就为了这口仙气儿吗？”
男人看着那流光溢彩的家具，看着吊灯折射出的迷人光晕，仿佛看到了全家人搬进来的幸福模样。
于是，他在那份沉重的合同上按下了手印。
可紧接着，画面如同被打碎的镜子。
交房那天，男人拿着钥匙，爬到了那座所谓“云端豪宅”的三十三层。
没有大理石，脚下是裂缝横生的水泥地。
没有全景窗，只有几个窄小得像通风口的洞，透着刺骨的北风。
墙皮一抠就掉，露出里头参差不齐的钢筋，活像一具还没腐烂干净的尸体。
更荒唐的是，所谓的“高级园林绿化”，竟然是在光秃秃的泥地上涂了一层绿油漆，远远看去像一块长了毛的腐肉。
这哪里是家？这根本是一座竖起来的、偷工减料的铅灰色墓碑！
“这就是你让他还五百年的东西？”
吴趣看着记忆中那个站在烂尾楼废墟里崩溃大哭的男人，心里的火蹭地窜了上来。
“王总，你管这叫商品房？你这分明是按照阴宅的标准给活人盖的窝啊！”
“闭嘴！闭嘴！”王总在蛇头上疯狂嘶吼，他的身体开始像那栋烂尾楼一样掉渣，露出了里面漆黑的债务内核。
“哥们儿，看清楚了！”吴趣死死抓着男人的衣领，指着那条巨大的黑蛇，“这玩意儿不是你的命，它就是你买的那栋烂尾楼！它是空的！它是假的！”
男人的眼角流出了一行血泪，随着他意识的觉醒，那条原本缠绕在他身上的红色催款单开始剧烈颤抖，原本紧绷的利息锁链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救……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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