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大楼在雷光下忽明忽暗，像是一座巨大的墓碑。
吴趣推开急诊大厅沉重的感应门，迎接他的不是消毒水的清苦，而是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陈年纸钞发霉的味道。
“不对劲。”吴趣猛地驻足，洞察之眼在眼眶中疯狂自转。
眼前的导诊台并没有斑驳，反而变得极端奢华。大理石地面洁净如镜，倒映出的却不是天花板的灯光，而是无数只在虚空中拨动的金色算盘。
这里确实是里世界，但那股气息……不是王总那种粗鄙的暴发户怨气，而是一种更冷静、更精密、更像机械一样毫无感情的压迫感。
吴趣快步走向导诊台。那里坐着的不是护士，而是一个没有五官、浑身由无数张细碎支票拼接而成的“柜员”。
柜员的动作机械而僵硬，手中正拿着一把生锈的手术刀，在一叠人体皮肤制成的表格上划刻。
吴趣眼神一冷，指尖微动，一道法理金光直接震碎了柜员的防御。他一把抓过那张表格，瞳孔骤然收缩：
【优质抵押物清算名单】
次级贷户： 王XX（王氏地产）。状态：已榨干，废弃处理。
连带担保人（神魂）： 舒意。状态：提取中。
债权所有人： 分行行长——沈平。
“沈平？”吴趣呼吸一促。
那天在银行，他以为王总是那条巨蛇，可现在看来，王总不过是巨蛇蜕下的一层皮！真正的蛇头，是一直坐在贵宾室深处、那个推着金边眼镜、看着王总吐血倒地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行长！
吴趣冲入电梯，12楼的数字闪烁着血红的光。
当电梯门开启时，眼前的景象如同生化危机的变异实验室：走廊两壁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血管，而每一根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细小的、金色的数字。
几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的怪物在走廊里游荡。它们的身体极度扭曲，公文包里不断喷出漆黑的烟雾，那是“复利毒素”。
“逾期者……扣除生命值……”
“逾期者……剥离神魂……”
怪物嘶吼着扑向吴趣。吴趣一个侧踢将带头的怪物踹飞，却发现那怪物的胸口赫然印着银行的徽章。
“王总只是个被推到前台的傀儡，他欠的债，全变成了沈平用来钓鱼的饵！”吴趣终于看清了真相。那条咬了舒意的毒蛊，根本不是王总的遗毒，而是沈平为了平掉银行那三十亿坏账，强行定向收割的“优质资产”。
他在垃圾桶里翻到了一张被血浸透的“坏账核销协议”：
“以舒意之神魂为祭，填补王氏地产缺口。核销人：沈平。”
12楼尽头的ICU大门，不再是金属材质，而是一张巨大的、由无数张欠条编织而成的巨网。
网中央，不再是王总那坨金色的肉块。
吴趣看到沈平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大褂，正站在手术台前。他手中的手术刀正慢条斯理地割开虚空，而舒意的半个身子已经陷进了那道虚空裂缝里。
沈平回过头，金边眼镜后那双眼睛，此时已经变成了竖向的金色瞳孔。
“吴先生，欢迎来到风险评估中心。”沈平的声音优雅却冰冷，带着那种金融家特有的算计，“王总那种蠢货，只知道用暴力去抢，而我更喜欢‘合理合规’的划扣。舒意的命，现在是我的风险准备金。”
“去你妈的风险准备金！”
吴趣的怒火彻底点燃了周身的金光，法理风刃在空中发出阵阵雷鸣。
“沈行长，你借出的钱是债，你种下的因也是债。今天这笔三十亿的账，我不仅要平，还要让你……破产清算！”
吴趣猛地前冲，手中的法理之光化作一柄巨大的裁决长剑，直指那条披着人皮的银行巨蛇。
吴趣怒吼一声，手中的法理长剑在走廊狭窄的空间内拉出一道璀璨的金芒。
“沈平，你这笔账，老子今天平定了！”
然而，就在金剑即将触碰到ICU大门的瞬间，整座医院大楼突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原本蠕动的血管墙壁瞬间爆裂，喷涌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的黑色数字海。
“平账？”
沈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再是一个人的语调，而是千万个人同时在耳边贪婪地算计。
“吴趣，你以为你面对的是王总那区区三十亿的烂摊子？你太天真了。”
走廊尽头的迷雾散去，吴趣的洞察之眼被强光刺得几乎滴出血来。他看见沈平脚下的阴影里，那条原本只有巴掌大的毒蛊，此时竟在疯狂膨胀。它吞噬了整座住院部的走廊，鳞片上闪烁的不再是几十、几百，而是千万亿级的天文数字。
【维度的碾压：万亿级的债务威压】
“这是……”吴趣拄着剑，单膝跪地，双肩仿佛扛着五岳名山，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王氏地产只是冰山一角。在这座城市的地基下，在这些摩天大楼的阴影里，有多少重复质押？有多少虚假担保？有多少被挪用的民生账户？”沈平从金色的漩涡中缓缓走出，他的身躯变得巨大无比，每一根手指都像是一根矗立在云端的摩天大楼。
“这是十万亿的系统性金融黑洞。”沈平低头俯视着如蝼蚁般的吴趣，眼中满是冷酷的嘲弄，“你以为靠你那点可怜的‘法理’，靠你那两句《民法典》，就能填平人类万年积累的贪婪？”
吴趣想要反击，可他发现自己的金光在这些庞大的数字面前，卑微得像狂风中的残烛。
啪！
一只由无数坏账组成的巨手当空拍下。吴趣根本来不及躲闪，整个人被拍入大理石地面。法理长剑寸寸碎裂，化作无数暗淡的金斑。
“噗——”吴趣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落在地上，瞬间被周围的贪婪黑雾吸干。
“你逾期了，吴先生。”
沈平虚空一指，无数根带着钩子的红色复利线瞬间穿透了吴趣的四肢。那是“强制执行”的因果钩。
“啊！！！”
吴趣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看见自己的灵力被那些钩子一滴滴抽走，身体开始像纸片一样变薄、变干。洞察之眼因为负荷过重，直接溢出了漆黑的血泪。
舒意的神魂就在他不远处的漩涡中沉浮，她发丝散乱，神情凄苦，却连求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没用的，你不仅救不了她，你连自己都要赔在这里。”
沈平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右手猛地一挥，像是在清理一笔微不足道的坏账。
“清算离场。你，资不抵债。”
一股无法抗拒的排斥力从空间的每一寸裂缝中涌出。吴趣感觉自己像是一块烂抹布，被里世界狠狠地揉皱、撕碎，然后猛地吐了出去。
砰！
暴雨中，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后巷垃圾堆旁，一个满身血污的人影重重摔落在地。
吴趣趴在污水坑里，雨水混合着血水漫过他的嘴角。他想撑起身体，却发现四肢的筋脉像是被彻底挑断了一样，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着，洞察之眼已经彻底熄灭，原本暗金色的瞳孔变得一片灰败。
“吴趣！”
虚空中，小财神那惊恐的小脸浮现出来，她手里的金元宝已经缩水成了一枚生锈的铜钱，原本红彤彤的小脸蛋此时苍白如纸。
“吴趣你别死啊！功德全烧光了！舒意的命快吊不住了！那个沈平……那个沈平太恐怖了……”
吴趣无力地合上眼，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体无完肤的躯壳。他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受到，在那种足以撼动世界基石的庞大黑暗面前，个人的正义和法律，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还没……还没完……”
吴趣死死抓着污浊的泥地，指甲崩裂，在地面抠出五道血痕。
眼前的景象开始阵阵发黑，沈平那十万亿的“债务巨影”像是一座大山，不仅压碎了他的骨头，更试图碾碎他的神智。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拿着一柄木剑去对抗核爆，那种由于极度悬殊而产生的无力感，化作粘稠的绝望，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救……舒意……”吴趣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散的烟。
“吴趣！你清醒点！”小财神飘到他耳边，小手拼命拍打着他的脸颊，声音带着哭腔，“舒意姐姐的神魂被勾走了一半，那咒毒已经攻心了！剩下的时间连一炷香都不到，她真的要散了！”
听到“散了”两个字，吴趣涣散的瞳孔猛地一颤，原本枯竭的身体深处竟然凭空生出一股戾气。
“没……没别的办法了吗？”
小财神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猛地凑到吴趣耳边大喊：“有！你身上不是有那个‘三格不腐袋’吗？里面的时间是静止的，只要你能把舒意装进去，她的死亡就会被强行冻结！”
“三格不腐袋……”吴趣混沌的大脑中闪过一道光。他从未想过，那里面竟然真的能装下一个人。
“快啊！再晚她就真的变成沈平的坏账了！”
吴趣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竟硬生生在泥水中翻了个身，连滚带爬地回到了舒意身旁。
此时的舒意，安静地躺着，那层青灰色的诅咒已经爬到了她的眉心。她那原本明亮动人的眼睛此刻紧闭着，嘴角挂着一抹凄惨的血迹，像是一朵被狂风暴雨彻底摧残的白茶花。
“舒意……对不起……”
吴趣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轻轻抚过她冰凉的脸颊。
他俯下身，颤巍巍地印上了她的唇。
这一吻，没有了马尔代夫的浪漫，没有了迪士尼的甜腻，有的只是浓重的血腥味和苦涩的雨水。吴趣闭上眼，眼角滑下一行泪。
“收！”
随着他的一声低喝，那一吻仿佛成了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
舒意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化作一道微弱的、带着草莓奶茶香气的白光，顺着吴趣的指尖划入，最终汇聚在他腰间那个看似平凡的不腐袋第一格里。
“嗡——”
不腐袋剧烈颤动了一下，随即归于死寂。
吴趣脱力地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怀里的温度消失了，空气冷得钻心。
他死死地攥着那个袋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沈平……十万亿是吧？金融黑洞是吧？”吴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在大雨中像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你算计了一辈子，算漏了一件事。”
他抬起头，虽然洞察之眼已经熄灭，但那双眼睛里却燃起了一种名为“毁灭”的火焰。
“这世上有一种账，是你那算盘拨烂了也平不掉的……那就是吴趣欠舒意的一条命！”
“我吴趣发誓，哪怕踏平这万亿深渊，哪怕把这人间化作焦土，我也要把你从那口袋里……安安全全地带出来！”
“你现在这样子，连个收破烂的债都收不回来，更别说去撼动沈平那个十万亿的黑洞了。”小财神缩在半空中，手里那枚生锈的铜钱晃了晃，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虚弱，“财神的力量源于‘流通’，你得帮人平账、助人发财、累积功德，我才能借给你更强的神威。像之前那样，一点点攒……”
“太慢了！”吴趣猛地打断她，双目赤红，像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舒意在不腐袋里多待一秒，神魂就会冷一分。按部就班地积德行善？等我攒够杀他的资本，她的坟头草都该两米高了！”
“可是……”小财神急得直跺脚，“除了正道，就只有那些透支阴德的邪……哎呀！”
话音未落，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冷香毫无征兆地炸开。那香味不似人间花草，倒像是陈年腐木里长出的诡异菌类，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甜腻。
“确实太慢了。正神养鱼，小打小闹，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万亿崩塌的盛景？”
一道曼妙的身影从虚空中缓缓踱出。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盘起的发髻上斜插着一支白骨攒成的发钗，每走一步，脚下的空气便自动凝结成漆黑的冰晶。
穗媸来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