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比前几日都更忙乱些。
吴趣被窗外的动静吵醒。他迷迷糊糊睁眼,看见小财神正蹲在窗边,手里举着一支毛笔,对着窗框上的一道浅浅裂纹皱眉头。
“你在干嘛?”吴趣嗓子发哑。
小财神没回头:“这房子气运不稳,有漏风之象。本尊在补。”
“用毛笔补?”
“哼,你不懂。”她抖抖笔尖,“这是补运,不是补墙。”
吴趣揉了揉脸,感觉还是没懂,但他已经习惯了——小财神每天都会做一些让常人难以言说的事,比如用铜钱算天气、拿香灰烤虾片、对着空旷的灶台念稿子。
吴趣下床洗漱。等他从卫生间出来,小财神已经收好毛笔,站在门口,表情严肃。
“今日要小心。”
吴趣一愣:“怎么了?”
“外运入境,有人来会扰动你的小福流。”她扬起小下巴,“不过不要怕,有我。”
“哪个友人?”吴趣还在迷糊。
“你的旧友。”
吴趣愣住,心底却没来由地一紧:
旧友?谁?
他的人际关系薄得像速溶咖啡——加水就没味道。
小财神又补了一句:“是个会给你惹麻烦的旧友。”
吴趣心里咯噔一声。
沈叔电话突然来了:“小吴啊,店里忙死了,你有空不?快来帮帮忙,给你开工资呀。”
“好咧,沈叔,我马上就来。”吴趣穿起衣服,心想,这旧友指的是沈叔吗?但只要有钱挣,哪里算是麻烦。
等到了饨福居,一条长队已经从门口蜿蜒到电线杆旁。
“这是……我们店?”吴趣揉着眼睛,怀疑自己早起过度幻觉,“沈老板,你是不是昨天发了什么活动?买馄饨送电动车那种?”
沈老板从厨房出来,一头汗:“我哪里会发什么活动,吴趣,快快快!今天人多得邪门,你去招呼一下。”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闹。
“来了来了,这家就是新网红馄饨店!”
“我在团购上看到了,味道超好!”
小财神目光跟着那群人,一瞬间掠过奇怪的光。
吴趣问:“你不会是……偷偷动了金手指吧?”
小财神摇头:“没有,是你。”
“我?”
“你变了。”小财神盯着吴趣,“你说话、做事、反应的方式……都带着一点‘福运的味道’。”
“我咋了,我又不是香薰。”
小财神突然伸出手,想碰一下吴趣的额头。
吴趣本能地往后躲:“哎干嘛?”
小财神认真道:“我怀疑 —— 我有一部分福力,转移到了你身上。”
“等等。你说我身上现在……有福力?”
“不多,一点点。但足够让你吸引‘机遇’。”
吴趣瞬间理解:“所以这家店突然爆了?”
“不是爆。”小财神纠正,“是你让它‘走到了’被人看到的位置。”
“那我以后是不是……走到哪,哪就旺?”
小财神皱眉:“理论上是 —— 但是福运不会无缘无故选凡人,你得付出代价?”
此刻,楼下又传来另一阵声音——争吵。
“我抢到的号!你插什么队!”
“你插我插,你不也是刚进来的?”
店里原本的热闹,开始变味。
吴趣看向小财神:“这算机遇的副作用?”
“不。”小财神盯着门外混乱的声音,“这是福力外泄。你没学会控制,所以会吸引‘混杂的人气’。”
“人气也有好坏?”
“当然。你以为天上那些文官每天记什么?就是把凡人的运气分成两类 —— 福气和浊气。”
“你现在像一个没盖盖子的香炉。”
吴趣:“什么意思?”
“谁都能闻到你。”
小财神盯着楼下吵成一团的客人:“包括好的,和坏的。”
这时,一个穿着银灰色西装的男人阔步走了进来。
他剃得齐整的寸头,鞋面擦得反光,一手插兜,一手拿着手机。
气质写着:我混得不错、你混得怎样。
吴趣心里浮现一个名字——
李宽。
大学同学。
当年最擅长吹牛,也最擅长让吹牛成真的人。
靠着跑业务搞投资,这几年确实混出了点名堂。
吴趣心里“哐当”一沉。小财神说的旧友,莫非指他?
李宽看见吴趣,笑得很大声:“哎哟!我们的大才子现在创业啦?还开了家——”
他仰起头看招牌,“福馄饨?”
语气里那几毫克的优越感马上冲上来。
“嗯。”吴趣点头,尽量保持平静。
李宽大步走进来,一屁股坐下:“不错嘛,真没想到你会做老板。以前我还以为你要一直飘着写剧本呢。”
吴趣微微一笑:“人生嘛,走着走着会变的。”
“也是。”李宽拍拍桌子,“来两碗你最好的。”
吴趣应声进厨房,心里却隐隐觉得今天气压不稳。
小财神从柜台后冒出来,抱着手臂盯着李宽看。
“你朋友?”她轻声问。
“算是吧。”吴趣低声。
“他的财气外扬,但福运透底,像个空心葫芦。”小财神皱眉,“最麻烦的就是这种人。自己容易出事,还喜欢拉别人一起跳坑。”
吴趣:“你别乌鸦嘴。”
“我说的都是定数。”
“可你也说有变数。”
“那是说我自己。”她哼了一声。
吴趣:“……”
馄饨上桌后,李宽吃得很快。他评价倒不算难听:“味道不错。你适合干餐饮,比写剧本靠谱。”
吴趣没说话。
李宽喝着汤突然凑过来:“你现在怎么样?收入稳定吗?我这边有个投资计划,你要不要听听?稳赚不赔那种。”
吴趣眉头紧了紧。
——来了。
小财神悄悄坐在吴趣旁边的凳子上,拍了拍他手背:“别答应。”
吴趣低声:“我知道。”
李宽笑得特别温柔又特别危险:“兄弟,我当年借你钱的时候,你可是跟我说——以后有机会一定还我人情的。”
一句话,把空气瞬间压低了三度。
吴趣心里抽了一下。
那笔钱是大学时他急病住院,李宽掏出来的。当年确实人情在。
但……
李宽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了?
吴趣沉默了七八秒:“你说说吧,是什么项目。”
李宽眼睛一亮。
小财神小脸瞬间拉长:“完了!”
李宽从公文袋里抽出一份资料,摊在桌上。
“你看,这个叫‘星辉链路’,做的是跨境数字能源系统。我们只要做一级节点,就能拿到分红——现在入局,只要十万,锁两年,收益百分之三十。”
吴趣盯着那份纸,越看越觉得反胃。
关键点只有两个:
1. 十万
2. 锁两年
他现在账上不过八千四百块。
“……我拿不出那么多。”吴趣说。
李宽不慌:“你先进去一部分也行,比如——八千?反正平台会锁定名额,你先占坑。”
吴趣傻了:“我全部家当占个坑?”
“对啊,这叫有眼光。”
小财神跳起来:“这叫被坑!”
吴趣忍不住捂住额头。
“我……再考虑考虑。”
李宽一拍他肩膀:“行,是兄弟我不逼你。但名额是今天交割的,过了就没了,你要想清楚。”
吴趣:“今天?”
李宽:“对。抓不抓得住,就看你的命了。”
小财神悄悄吸一口凉气:“他说的是真的——今天确实是他的命门。”
“什么意思?”吴趣低声问。
小财神眯眼:“这个项目就是个空壳,他投资进去的钱也已经半边悬空。他现在来找你,是因为他自己要‘断福’了,想拉你给他续命。”
吴趣倒吸一口:“他不是想拉我发财,是拉我……陪葬?”
“嗯。”小财神点头,“不过安心。本尊在,你不会掉进去。”
吴趣心里蓦然轻松一点,但也升起一丝歉意。
李宽不是坏人。
李宽喝完汤,留下地址,说晚上还会再来“听你的决定”。
直到他走出店门的那一刻,整条街的风像是被什么拽过,呼的一声斜扫了整条人行道。
小财神盯着他的背影:“他身上有东西。”
吴趣:“什么东西?”
小财神叹息:“像……一个被封住的金匣。里面压着一段他不愿面对的因果。”
“听起来很恐怖。”
吴趣忽然觉得背脊有点凉。
“今晚他再来,你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小财神转过头,眼睛清亮:“面对真正的麻烦。”
夜里八点半,福馄饨的生意渐渐收尾,最后几张桌子有人在慢慢喝汤聊天。吴趣擦着桌子,心里却不自觉地看向门口。
风声里,仿佛有一声轻微的“叮——”。
像铜钱撞击,又像是福运断裂的声音。
紧接着,门外传来皮鞋急促的脚步声。
——是李宽。
可他这次的状态,和白天完全不同。
衣服皱了,头发乱了,整个人像从风里摔一圈才走到这里。更奇怪的是,他的眼睛红得像哭过,却强撑着笑。
“兄弟,我来了。”他声音有点哑。
吴趣放下抹布,迎上去:“你……没事吧?”
李宽抬头,勉强一笑:“能有什么事?吃点馄饨就好了。”
他坐到同样的位置,却像是坐在一块冰上,从脖子到背脊都僵着。
吴趣递给他水,李宽接水的手却抖得厉害。
小财神站在一旁,眉头已经皱成两条横线。
她轻声道:“他今天……失去了一件压着命运的东西。”
吴趣:“什么东西?”
“他身上有个金匣。”小财神看着李宽的影子,“现在它被人为强撕开了。”
吴趣吞了口口水:“那……会怎样?”
“他所有压下去的因果,会开始反噬。”
吴趣:“听起来像会出事。”
“不是像。”小财神嘟嘴,“就是。”
李宽总算开口。
“兄弟,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怪怪的?”
吴趣点头。
李宽笑得像是被凉水浇过的火:“我今天下午去见客户,原本准备谈一个几百万的项目,结果对方突然告诉我——星辉链路跑路了。”
“你投了多少?”吴趣低声问。
李宽吸了口冷气:“我……投了一百六十万。”
“一百六十万?!”
李宽苦笑:“是啊。我本来还想着你投一部分,我把你一起带上船,兄弟一起赚钱。现在看……幸亏你没答应。”
“所以我说嘛,”李宽抬起头看着他,“你今天要是把钱给我,我就是害你。”
吴趣沉默。
小财神轻轻跳到桌子边,盯着李宽:“他开始看清事实了。”
吴趣压低嗓音:“你刚才说的……金匣,就是这件事?”
“不全是。”小财神指了指李宽握着杯子的手,“他的命气从大学那笔借款开始就不稳。”
吴趣愣住。
大学……那次借钱?
小财神:“你欠他的那次因果,本来他压着不说,也不催你还,因为那件事情帮他积了一个小福。可从他踏入这个骗局开始,那点福就被撬开了。”
吴趣皱眉:“怎么会这样……”
“因果是风。”小财神的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他撑不住的时候,会本能抓住他觉得‘应该还他一份’的人。”
李宽忽然把水杯一推,整个人低下头:“兄弟,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投资的事。”
“那你是为了——”
“我想借钱。”
吴趣怔住,小财神瞳孔一放,瞬间炸毛:“不能借!”
李宽深吸一口气:“我知道突然,我知道你也不富裕。但我现在连房贷都要断供了。我老婆下午知道这事,拎着孩子回娘家了。我刚刚把银行卡里仅剩的一万块取出来,可明天就有一笔二十万的兑付要交,不然我所有账户都会被冻结。”
吴趣听得背脊发凉:“你想……借多少?”
李宽抬起头,眼里带着绝望:
“越多越好。”
小财神“哗”地跳到桌子上,挡在吴趣和李宽之间:
“不行!你一分钱都不能借!”
吴趣压着声音:“你小声点,他听不见你。”
小财神攥拳:“那你听得见就够了!”
李宽盯着吴趣:“兄弟,你当年住院那事,我帮了你吧?你说过……你会还我的。现在,我真的……撑不住了。”
一句话,让吴趣心底猛地扎了一下。
人情债,最沉。
吴趣缓缓吸气:“李宽,我不是不想帮你……但我真的没钱。”
“你不是这两天生意很好吗?”李宽唇角抖了一下,“不是有人给你店投资吗?”
吴趣怔住:“你……听谁说的?”
李宽苦笑:“我老婆。她说前段时间在馄饨店门口看到你刷墙,以为你是在升级店面,还夸你肯吃苦。她觉得你肯定有贵人。”
吴趣:“……”
小财神:“是我!怎么了!”
吴趣:“你别插话。”
小财神:“哼!”
李宽又往前靠了靠,声音压得更低:
“兄弟,现在只有你能帮我。我求你了。”
吴趣心里一阵乱。
——借还是不借?
借,他可能永远拿不回来。
不借,他可能立刻崩溃。
那种绝望的眼神,让人很难开口拒绝。
小财神突然轻轻把手放在他肩上,声音前所未有地沉:
“吴趣,你要明白——
帮一个正在沉下去的人,不是扔救生圈,是把你也拉下去。”
吴趣拳头紧了又松。
李宽还在等。
整条街的风像被抽干了,只剩下一道压在空气里的问句:
——要不要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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