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趣终究没有借钱给李宽。
连着忙了一天,吴趣合上饨福居的最后一盏灯,店里只剩汤味与疲惫的空气。
他把围裙挂起时,小财神正蹲在收银台上,用筷子敲着一个空外卖盒。
咚。咚。咚。
节奏严肃得像在开灵堂。
吴趣侧头:“你怎么了?脸皱成馄饨皮了。”
小财神抬眼,淡淡一句:“你的旧友……那金匣的裂口还在扩大。”
吴趣喉头一紧:“那我明天是不是要遭殃?”
“不是明天。”
小财神抖抖袖子,郑重道——
“是今晚。”
吴趣:“……”
小财神抱臂:“你今天一整天的福气都在外泄。我能闻到味儿。”
“味儿?什么味儿?”
她撇嘴:“像……人在做出后悔决定前五分钟的味儿。”
“那什么味儿?”
小财神:“韭菜味。”
吴趣:“???”
小财神正准备解释,忽然,门口传来轻微的一声“嗒——”,像是硬物落地。
吴趣扭头。
门外,路灯昏黄。
一个纸箱端端正正摆在门口,箱体上印着“易碎品”,角落破开一道细缝。
夜风吹过,那缝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里面……有什么在呼吸。
吴趣背脊瞬间起一层冷汗:“谁放的?”
小财神目光一下锐利:“不是凡人送的。”
“不是凡人?!”吴趣喉咙差点炸。
小财神跳下柜台,双手背在身后,眯着眼走向纸箱。
她站到纸箱前,弯腰,轻轻戳了一下。
纸箱动了。
吴趣“哎哟”一声跳半米高。
小财神却不慌,她在箱子旁蹲下:“出来吧,我都看见你了。”
缝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嘶声。
下一秒——
纸箱忽然像被什么顶开,啪地裂开一面,一个影子从里面探出头来。
那是一只…… 黑色的纸片状生物。
像被撕坏的纸风车,又像影子凝成的一块。
它没有脸,只有一张张裂开的纹路,像多余的眼。
吴趣差点把招牌打掉:“你——你再告诉我这不是邪祟?”
小财神抬手挡住他:“别怕,它不是邪祟,是——”
她认真宣布:
“因果纸影。”
吴趣:“???和邪祟有什么区别?”
小财神:“邪祟吃人,因果纸影吃债。”
吴趣:“……我现在希望它吃我算了。”
纸影从箱子里慢慢爬出,落在地上时没有声音。
它靠近小财神,仿佛在“闻”她的气。
小财神冷哼:“闻什么闻,你吃不到我的。”
纸影停下来,把身体微微折叠,像是在表达某种“遗憾”。
吴趣吞口水:“它来干嘛?”
小财神指着吴趣:“当然是找你。”
吴趣:“找——我?!我又不欠它钱!”
小财神:“你欠它因果。”
吴趣:“哪个因果?借钱那事是李宽欠我的,还是我欠他的?”
小财神揉眉心:“你们那件事,现在已经缠成两头互欠。”
吴趣:“……不要用那么灵异的措辞啊。”
纸影抬起“头”,缓缓望向吴趣。
目光——或者说阴影的方向——带着一种压迫感。
空气都冷了。
小财神把他往后拉:“别怕,它不会伤你。它只是来提醒你——”
她顿了顿。
“今晚,你会触发一件命运事件。”
吴趣脸发白:“什么事件?”
“因果反噬。”
吴趣:“……那是不是说我会倒霉?”
“倒霉是必然的。”小财神诚恳道,“但倒霉不会害命,只会害心。”
吴趣:“你能不能讲人听得懂的话?”
小财神干脆坐到地上,指着纸影:“这个家伙出现,说明李宽那边的因果链已经断成两截。接下来会怎样,要看你怎么补。”
吴趣:“我为什么要补他的因果?”
小财神:“因为当年他借你钱,那因果签你们俩的名。”
吴趣:“那……今晚我要做什么?”
小财神站起:“救他。”
吴趣:“救他?!你刚才不是说不要借钱?”
“救他不是借钱。”小财神拍拍他肩膀,“是——别让他做更傻的决定。”
吴趣还没反应过来,纸影忽然抖动,裂缝像嘴一样张开……
“哧——”
一道灰色的烟飘出,扑到吴趣脸上。
他晕了一下。
下一秒——他“看见了”。
不是现实,而是一个画面:
李宽站在某个陌生的楼顶,风很大。
他双手撑着栏杆,手机掉在一边,屏幕上闪着一条信息:
【对不起,我撑不住了。】
吴趣猛地回神,心脏怦怦跳。
纸影静静贴在地板上,像是完成了使命。
吴趣转头:“这是……预告?”
小财神点头:“是提示你——今晚必须去找他。”
她补了句:
“如果你现在不走,天亮之前,他可能会做傻事。”
吴趣吸了好大一口凉气。
下一秒,他掏手机拨号。
但拨到一半,小财神突然抓住他手腕:“等等!”
吴趣:“现在还等什么?!”
小财神深吸一口气:“在去之前,你必须先做一件事。”
吴趣咽口口水:“什么事?不会是做法吧?你又没证件。”
小财神没有理他,反而踮脚到灶台前,啪地一声掀开锅盖。
热气腾起。
锅里是刚才收工前剩下的一锅福汤底,那汤面静得像一块温热的玉。
小财神双手一背,神情难得地严肃:
“熬一碗专门给你的护身福汤。”
“护身?”吴趣指自己。
“你现在福气外泄得厉害,就像一个敞着盖的保险箱,谁路过都想顺手掏两枚走。你这种状态去见李宽,会被他的厄运反扑成反向衰神体质。”
“听着就很倒霉。”
“是,所以得补,”小财神拍锅,“补福。”
她抄起汤勺开始舀汤。
吴趣长叹一声:“行吧,你说补就补。”
五分钟后,一碗暖呼呼、金丝缭绕的汤被端到吴趣面前。
小财神托着下巴:“喝吧。”
“会不会很难喝?”
“不喝,你今晚会摔三跤,破两次财,见鬼一面。”
吴趣果断端起:“你早点说啊!”
他“咕咚——”喝下。
下一秒。
“等等等等!”吴趣脸涨红,“辣——辣——这汤为什么是辣的!”
小财神嫌弃道:“加了两滴姜汁而已,你现在的体质需要刺激。福气补得太温和,你明天还得晕三次。”
吴趣满头汗:“你是不是对‘温补’有误解!”
小财神双手背后,淡定宣布:
“好了,你现在福气暂稳,七分防护。能保你今晚不被李宽的厄运吞掉。”
吴趣擦汗:“七分?能不能再补三分?”
小财神摇头:“你再喝一口会变姜母鸭。”
吴趣:“……”
但他确实觉得轻松多了,像有人在胸口按了一个柔软的灯。
换上外套,他正准备出门,小财神跳上他肩膀:
“走,我跟你一起。”
“你要跟?”吴趣惊讶。
“当然,你一个福气半桶的人过去,可能还没劝人就先让厄运把你卷成麻花。”
吴趣:“谢谢你直说。”
小财神拍拍他头:“走吧。”
夜风寒凉,吴趣一路骑着电瓶车,在城里穿街过巷。风吹得他耳朵疼,但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不能让李宽出事。
那纸影给的画面太真实,像是心口挖了一刀。
那是他的老同学。
哪怕这些年彼此走得远了,他也不能看着一个人走到深渊。
小财神在前篮里缩着小手,盯着路面:“右拐。再直走三百米。”
“你怎么知道路?”
“因果的味道很明显,从这条街飘过去的。”
“因果还能飘?”
“厄运重的时候,会像潮湿的墙皮一样飘。”
“别说了我更怕了……”
终于,在一栋偏僻的老居民楼下停下。
楼顶的灯亮着。
吴趣抬头,心紧得几乎喘不过气:“他在上面?”
小财神点头:“嗯。他现在在想他的这辈子是不是白走了。”
吴趣心一沉:“那我上去了。”
小财神抓住他衣领:“记住,一上去——不要讲大道理。他现在听不进去任何‘你要想开’这种废话。”
“……那我讲什么?”
“讲你自己。讲你也痛过、累过、撑不过,但你还是今天的你。”
小财神抬眼看他:“只要他相信‘他不是一个人’——今晚就不会出事。”
吴趣深吸口气:“好。”
吴趣推开天台门的那一瞬间——
风很大。
李宽站在栏杆前,背影像被风吹得快要散掉。
他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低声说:“你不用来了。”
吴趣靠过去:“我来,就是因为必须来。”
李宽苦笑:“你又不是我家属,你管我这么多干嘛?”
吴趣怔住。
下一秒,他直接说:
“你是我唯一一个……曾经觉得‘我不是废物’的人。”
风停了一秒。
李宽僵住。
吴趣走近一步,把手放在栏杆上,声音哑着:
“你还记得大学那年我跟全班混不熟,所有人都叫我怪人。只有你那天跟我说——”
他轻声重复。
“‘吴趣,你这样挺好,不讨好、不巴结,你干净得像新校服。’”
吴趣继续:“你大概不知道,那句话救了我一次。那一年我差点放弃自己。”
李宽呼吸乱了:“你……当真?”
“当真。”吴趣盯着他,“所以——你欠我的因果现在还没有完。”
李宽哭笑不出:“你这是……教我赖着活着吗?”
吴趣忽然笑了:“对啊。你当年教我的,现在轮到我教你了——”
他抬起手。
“好好赖着活下去。”
沉默。
天台的风忽然变暖。
李宽的肩一点点垮下来,像终于卸下什么沉重的壳。
他捂着脸坐倒在地,眼泪滴在水泥上。
吴趣蹲下,拍他背:“走吧,我带你回家,你今天就是发疯,也要发在我眼皮子底下。”
李宽哭着笑:“……你怎么还是这么蠢。”
吴趣也红了眼:“我乐意。”
这一刻——某种东西轻轻崩开。
小财神站在楼梯口,望着两人,神情柔软了一瞬。
她能看见——
李宽那条乱七八糟的厄运链条,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捻住,一寸一寸抚平。
因果重新接上了。
纸影不再追命。
送李宽下楼时,小财神小跑过来,把一样东西塞进吴趣兜里。
吴趣低头:“什么?”
小财神:“奖励。”
“奖励?”
小财神挑眉:“你刚才那段话,真金白银的福德,真不是盖的。”
吴趣摸出来——
是一块小小的金色纸片,薄如蝉翼,亮得像一截清晨。
吴趣愣住:“这是?”
小财神一本正经道:
“因果纸影掉的‘反噬碎片’,代表你今晚救回了一条命。
守得住它,你以后做事——会少走三劫。”
吴趣吸气:“听着……有点帅。”
小财神点头:“当然帅,你今晚做的是‘补因果’。你这是——”
她顿了顿,郑重宣布:
“——真正的好人福。”
吴趣:“我能把它卖了吗?”
小财神:“你敢试试就变倒霉鹅一个月。”
吴趣赶紧揣回兜:“我当然不会卖,我就是随便问问!”
小财神哼哼:“最好如此。”
忽然——
叮咚!
手机震了一下。
他下意识掏出来一看。
【支付宝到账 0.30 元】
小财神看了看天:“过午夜12点了,新的一天到了,聚宝符开始计数了。你做了一件大好事,聚宝符的财运力量也提升了。”
吴趣差点原地谢幕:“至少给我两位数啊!三毛?”
小财神翻白眼:“你昨天一毛都没有吧?”
“那也不能这么算吧!”
“怎么不能?”小财神叉腰,一脸“你这人真不懂账”的表情,“从0.01元涨到0.3元,这是三十倍增长啊!你放股市里试试?银行给你试试?高利贷都不敢这么涨!”
小财神跳起来想拍吴趣的头,但够不着,只好气呼呼指着他:“知足行不行?你今晚是积功德,不是搞投机。天地给你回馈三毛,那已经是给你鼓掌了。”
吴趣恨恨地说:“那要是我明天再救个人,会不会变成三块?”
小财神哼了一声:“你想多了。又不是你每次出门都能遇见命案边缘人。再说——”
她抬头,语气难得的认真:
“这三毛不是钱,是印证。证明你做的好事,天见了。”
吴趣怔住。
忽然觉得那三毛……
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看。
“好吧好吧,至少现在我每天醒来可领‘象征性工资’了……”
小财神认真纠正:“那不是工资,是天地给你的‘续命红包’。”
吴趣:“听着更惨了。”
但他心底却有一丝很久没出现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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